又是一年开学季。

　　今年，复旦大学新生收到的录取通知书，简约又不简单。虽然只是薄薄的一页纸，但文化底蕴深厚，温润如玉又韧如薄绸——正是经现代科技复原的开化纸。

　　开化纸又称“藤纸”“桃花纸”，因产于浙江衢州开化县而得名。它始于唐宋、盛于明清，曾为宫廷贡品。清代武英殿刻书就首选开化纸，《四库全书》《康熙字典》初刻本均以其缮写刊印。清代同治年间，受战乱影响，造纸核心原料枯竭，再加上机器制纸带来的冲击，开化纸的核心工艺逐渐失传。近年来，在手工匠人与科研团队合力攻关下，开化纸造纸技艺逐步复原。经检测，“复活”后的开化纸，最薄的每平方米仅重2克左右，寿命却长达2800年。作为中国古籍印刷重要用纸，其复原后对于档案修复、古籍保护有着重要现实意义。

　　日前，浙江省造纸行业协会发布《开化藤纸》团体标准，从技术要求、试验方法到检验规则，各项指标均有了清晰界定——这门曾靠手感与经验代代相传的古老技艺，由此迈入“精准发展”的新阶段。

　　文脉

　　何以“席上珍”

　　“蔓衍空山与葛邻，相逢蔡仲发精神。金溪一夜捣成雪，玉版新添席上珍。”清代诗人姚夔笔下的“席上珍”，说的就是开化纸。

　　中国造纸术绵延两千多年，手工纸种类繁多、工艺精妙。唐代著名学者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写道：“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这是“宣纸”的最早文献记载；南唐后主李煜曾专门收藏一种“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的名纸，后来被称为“澄心堂纸”；宋代诗人王令更是堪称江东纸的“带货高手”，写诗劝说友人“有钱莫买金，多买江东纸”，因为“江东纸白如春云”……古人的吟咏间，尽是对好纸的痴迷与珍重。

　　泱泱中华，纸类琳琅满目，开化纸为何能立于中国传统手工纸的高峰？

　　它纸色莹白，质地细腻腴润，帘纹隐而不显。在这样的纸上刻印书籍，墨色沉着，字口清晰。更重要的是，机械浆纸张寿命不过几十年，而开化纸至少可保存千年。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中国古籍保护协会古籍鉴定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翁连溪在开化县参加“纸曰千秋”学术交流研讨活动时说，历朝历代都有各自风光无限的名纸，其中清代最名贵的宫廷用纸要数开化纸，尤其在康乾时期，开化纸在皇宫内府的影响力达到了极致，许多名贵典籍均为开化纸的刻写本，如康熙刻本《御制避暑山庄三十六景诗图》等。

　　事实上，纸精墨妙、光彩夺目的开化纸本书籍，历来深受文人墨客追捧。藏书家陶湘最喜欢收藏开化纸印本，故被人称之为“陶开化”。近代藏书家周叔弢则认为，清乾隆朝的开化纸是中国古代造纸艺术的顶峰。

　　也正因如此，当开化纸的造纸工艺几近失传时，不少文人雅士十分痛心。近代出版家张元济就曾感慨：“昔日开化纸精洁美好，无与伦比，今开化所造纸，皆粗劣用以糊雨伞矣。”

　　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纸张，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文化分量。复原开化纸，不仅是在找回一种材料，更是在接续一段文脉。

　　重光

　　一个人与一群人

　　这条重绽光华的路，绕不开一个人——黄宏健。

　　谈及纸，开化纸传统技艺研究中心理事长黄宏健的脸上总有神采。

　　他领着我们走到开化纸研究中心的展厅，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新制的开化纸，两指插进折页，轻轻一弹，又搓了搓纸面：“你听这声音，硬朗、挺括，搓了还不坏。”

　　时间倒回到2009年。那时，黄宏健还在县城开小餐馆。他偶然听到一位客人聊起，曾有人花了几十万元请安徽宣纸师傅来复原开化纸，终因难度太大而放弃，话里话外满是痛心和惋惜。

　　黄宏健心头一热。他是土生土长的开化人，外婆出生于造纸世家。带着一腔热血，黄宏健开始了复原开化纸造纸技艺的漫漫长路。

　　起初，他试着用“土法炮制”，结果很不理想。2012年，黄宏健干脆关掉饭店，带着妻子搬到开化县华埠镇旭日村小郡源头，白天上山采原料，晚上啃“比砖还厚”的专业书。他至今记得第一次在浙江图书馆见到的开化纸，纸面匀净、温润如绸，“再看自己造出的纸样，粗糙不堪，对比的冲击太强烈了。”那一刻，最初那点浪漫的冲动被击得粉碎。

　　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短短几年，黄宏健攒下的几十万元积蓄全部花光，“当时考虑如果还是看不到希望就算了，大不了重新做农民。”

　　转机出现在2015年。在开化县委、县政府牵线下，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院长杨玉良带着团队来到开化，着手组建院士工作站。

　　复旦团队的加入，让开化纸的复兴从经验摸索进入实验室阶段。参与复原的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陈刚回忆，团队从历史文献和皮纸制作技艺入手，最终确定以开化当地所产的荛花作为复原开化纸的核心原料：“它的纤维含有轻微毒素，制成的纸可防虫蛀，千年不坏；纤维细密柔韧，薄而不脆，才有了开化纸‘薄如蝉翼却坚韧挺括’的独特品质。”经过反复实验，他们掌握了在不破坏植物纤维的情况下制作开化纸的工艺。经检测，“复活”后的开化纸最薄每平方米仅重2克左右，一个呼吸就能让它飘起来。虽然薄如蝉翼，它的寿命却能长达2800年。

　　2017年，在开化纸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浙江图书馆古籍保护研究中心的修复师汪帆第一次见到黄宏健。“他开车带我去看工坊，路上闲聊，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开饭店的。说真的，我起初心里不以为然——半路出家，能做出好纸？”

　　后来，关于黄宏健的消息却不时传来：与复旦团队合作开展纸浆生物漂白技术研究；世界级雕刻大师马丁·莫克用他做的开化纸印制作品，在斯德哥尔摩展出……汪帆的印象一次次被刷新。黄宏健十余年的跋涉，终于有了回响。

　　校准

　　古籍修复的答案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为何还要花大力气去复原传统的手工纸？答案就藏在浩如烟海的中华古籍中。

　　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杨光辉表示，我国现存约五千万册古籍中，有1500万册在加速老化、酸化，亟待修复：“古籍的修复刻不容缓。从原生性保护的角度看，修复中华古籍，就要用中国最好的传统手工纸。”

　　浙江省档案馆收藏了太史连、元楮、曲风、青岫、南伽等不同名称的开化纸。同一种荛花，因配比不同、工艺不同，便有了不同的“性格”，做出来的开化纸有的侧重白度与细腻度，适合书画创作与精印；有的侧重厚度与韧性，更适合档案与古籍修复。

　　浙江省档案馆技术保护处处长雷飞轻轻拿起太史连与南伽比较，前者色微黄、纸质略厚；后者色白、纸薄而韧：“这在古籍版本学上，堪称‘一金一玉’。”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前我们一张都舍不得用。”

　　原因很简单——成本太高。开化纸工艺复杂，荛花原料稀缺，目前造价是常规修复用纸的五到十倍，因此难以大规模推广。

　　此外，中国手工纸虽然历史悠久、种类繁多，却长期处于“凭经验造纸”的状态——同一品种，不同师傅、不同批次做出来可能天差地别。“开化纸要真正用于古籍修复，就必须设立标准、稳定质量，前端材料管控和后端检测验证，缺一环都不行。”陈刚说。

　　现代科学的加入正在改变这一切。过去那些模棱两可的口传经验，已经在实验室被一一量化，逐步形成标准化的技术路线。此外，从原料优选培育到仿生抄造设备研发，从生物绿色制浆到纤维材料深度试验，每一个环节都在数据的基础上被重新校准。

　　在翁连溪看来，开化纸的复原，是中国传统工艺现代化的一次重要实践。他希望通过科技赋能，让手工纸具备工业化时代的品质稳定性，为文献档案的长期保存提供更加有力的支持。

　　浙江省造纸行业协会发布的《开化藤纸》团体标准，便为开化纸制作的各类指标设定了详细的规定。有了标准，“纸寿千年”便不再停留在一句古人的吟咏。传云章于千载，存文脉至万年，开化纸，或许正是古籍修复等待的答案。

　　新生

　　让纸“流动”起来

　　在开化纸传统技艺研究中心的新厂房，一套自主设计的半机械化造纸设备正在试运行。厂房对面，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正在进行手工除杂、打浆、抄纸。金属滚轴的规律声响与传统纸槽的清冽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跨越古今的对谈。

　　“国际上已造出了兼具手工纸品质和机制纸稳定性的‘传统纸’，可以上工业印刷机批量生产，但国内这一领域几近空白。”黄宏健说，古籍保护不止于修复，善本再造同样重要。用与原书高度一致的纸张，将珍贵典籍原样复刻，既保护了原件，又让更多人得以走近历史。为此，他正在推进机械仿生抄造技术的优化，与浙江农林大学合作加快荛花的规模化培育，一步步为实现标准化量产做准备。

　　而在开化纸“复活”之后，更重要的是让它参与文化传承，真正进入我们的生活，在具体的使用中延续生命。

　　从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深圳文博会上亮相的贺年版画礼盒，从全家福相纸到扫码可追溯原料来源的中式婚书，开化纸正一步步回到人们手中。更多的探索，在于让纸真正用起来、“流动”起来。

　　今年6月，开化县芹阳小学96名六年级学生领到了一份特别的毕业证书。证书用纸洁白匀净，墨黑的字体印在上面，庄重而清晰。这些纸的制浆、抄纸流程，参考了黄宏健的开化纸工艺，由学生们在课堂上亲手完成。学校还鼓励学生结合活字印刷、书法、绘画，创作各类文创作品。

　　当一门古老手艺走进课堂、融入生活，开化纸便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人们日常可触摸、可感受的文化。

　　从武英殿案头到当代学子掌心，一页开化纸，几度沉浮。薄薄一张纸，承载的是文化的璀璨与厚重，也寄托着人们的憧憬与期盼。

　　延伸阅读

　　纸莎草纸

　　纸莎草纸是古埃及广泛采用的书写载体，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3000年。如今，埃及博物馆珍藏了数万件纸莎草纸古代文献。

　　纸莎草纸以当时盛产于尼罗河三角洲的纸莎草的茎制成。古埃及人将其剥去外皮，切成薄片，横竖交错铺成两层，经捶打、压平、晾干后成纸。纸莎草纸其色淡黄，纹理分明，但不适宜折叠。作为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时期重要的书写载体，它承载了大量的文学、科学著作，于8世纪左右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纸莎草纸的制作技艺曾失传很久。20世纪六七十年代，埃及专家经试验研究，终于重新找到纸莎草纸的制作方法。现在，纸莎草纸和仿古纸莎草画已成为埃及重要的旅游纪念品。

　　羊皮纸

　　羊皮纸起源于公元前2世纪小亚细亚的帕加马地区，因埃及纸莎草纸被禁运而兴起。

　　传统羊皮纸以绵羊皮、山羊皮或小牛皮经石灰去脂处理制成，中世纪成为欧洲主流书写载体。其中，犊皮纸传统上指用小牛皮制成的高质量羊皮纸，其质地坚韧、表面顺滑，可长期保存，多用于抄录宗教典籍、法律合约等重要文本，也是绘制博物画的载体。因重量大、制作成本高，羊皮纸后来逐渐被从中国传入的造纸术替代。

　　宣纸

　　“宣纸”一词最早出现在唐代张彦远所著的《历代名画记》一书中。宣纸质地纯白细密，纹理清晰，宜书宜画。

　　宣纸制作技艺是安徽省泾县传统手工技艺。宣纸制作以青檀皮为主料，佐以沙田稻草。古法宣纸制作由108道工序组成。晒纸分为7个步骤，通过搀贴、盘贴、浇贴、鞭贴、做贴、晒纸和收纸，把纸帖变成了纸张。宣纸有“纸寿千年”的美誉。

　　2006年，宣纸制作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宣纸制作技艺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韩纸

　　韩纸又名高丽纸、高丽贡纸，产于朝鲜半岛。它以楮树皮为主要原料，经过蒸煮、捶打、抄造等20多道繁复工序，历时近三个月方能制成。其质地坚韧光洁，受墨微渗有韵，宜书宜画。明代《纸墨笔砚笺》称其“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用以书写，发墨可爱”。

　　（记者 周林怡 实习生 蔡振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