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园 李锦

　　来源：《品读》2026年第10期

　　五年前的秋天，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我，从湘江边出发，追着您走了八年的援疆车辙，一路向西。想当年您在中原的月光里收拾行囊时，我还在岳麓山下读书。后来我们在阿克苏的王三街遇见了。那是一场读书分享会，五湖四海的口音挤满了小院，喜欢阅读的阿达西们（维吾尔语“朋友”的意思）被分享的故事所吸引。后来，说起新疆和中原自古以来的交往、交流、交融，您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手指从黄河划到天山，说：“三山夹两盆，丝路古龟兹，神奇阿克苏是南疆的明珠。”

　　那天我才知道，我们身后站着多少人。

　　中石化老赵的工服上，盐霜结成了塔克拉玛干的轮廓，才有了万米深井涌出的油气；中石油老魏敷设的管线在沙漠热浪里闪着银色的光；小崔的柜台前，棉农伸手递过票据，掌纹里仿佛还嵌着去年秋天的棉絮。北京来的、浙江来的、湖北来的援疆干部，忙碌着乡村振兴项目的落实、文化教育医疗资源的对接，把会议室的灯光熬成了阿克苏的晨曦。

　　他们从不说自己是谁，只道是组织嘱托、家里人支持。老乡的棉花卖出了好价钱，村里的路灯亮到了后半夜，孩子们有了新操场。石子一粒粒铺进大地的血脉，龟兹故地的尘埃被轻轻拂去。我举起镜头，记下库车小巷里千年故事苏醒的样子。托木尔峰脚下成了游人如织的5A级景区。国门推开的那一刻，您站在风口，我也站在风口，想起风吹别迭里烽燧远去的狼烟。

　　突然听到熟悉的歌声，乌兰图雅老师深情演绎《阿克苏的红苹果》。是啊，阿克苏的红苹果，美得像那一团火，像那古丽的酒窝，每当此时，回忆也是甜甜的。“我有一棵树，长在阿克苏”项目，已经成了许多人荒漠绿化的实际行动。柯柯牙的树苗，由一代一代人种下，我们接着浇水、管护。那间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展馆里的文字和照片，您读过，他看过，我默默记在心里。每一棵树都在讲述扎根荒漠、顽强不屈的逆袭生长，映照着每一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那是前辈的蓝图，也是我们的青春。

　　今年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中国石化“光明号”健康列车驶入了阿克苏。仅仅三个月就为上千名白内障患者实施了复明手术。记得那天我们去看望，中山大学眼科中心的黄大夫摘下湿透的口罩，扶着一位维吾尔族阿帕（维吾尔语“妈妈”的意思），走到了葡萄架下。她重新看见了久违的光和亮，您的眼眶红了，我的泪也悄悄流下。那一双双颤抖的手再也不用摸索，他们看见的不只是光明，更是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回响。

　　王三街的杏干茶，我们喝过多少回，阿达西的孩子从您怀里扑进我怀里。邻居家的阿卡（维吾尔语“哥哥”的意思）教我说“雅克西木塞斯”（维吾尔族问候语“您好”），我教孩子们唱《浏阳河》，他们又用维吾尔语唱给我听。

　　您常说：援疆不同于日常工作，这里责任大，任务重，涉及面广，情况复杂。深夜您的灯亮着，隔壁我的灯也亮着。下乡路上您的车辙旁，有我的脚印。我记得红旗坡机场二期改扩建工地上，浙江来的小俞递过安全帽，项目经理把图纸一张张铺开。我们一遍遍做着群众工作，拆小家为大家，今天的付出就是为了明天家乡的美好。搬迁户老乡的炕桌上，苹果、香梨、无花果，还有摆满的馓子和各样的馕，掰开了分着吃，就成了一家人。

　　其实我们都不是最早来的人。左公柳还在春风里绿着，像在等一代又一代援疆的人。王震的部队把南泥湾的锄头带到了天山，八千湘女把青春种进了戈壁，上海知青的日记本还躺在博物馆的橱窗里。明月出天山，塔河流古今。一代代五湖四海的人，把异乡走成了家乡。

　　八年了，您从中原来；五年了，我从湖湘来。您的鬓角白了，我的口音变了，但我们都留在了这里。您说河南是老家，阿克苏是第二故乡，我说湖南是故乡，新疆是新的家乡。可我们心里都明白：八千里路，走着走着就近了；十年光阴，过着过着就成了日常。

　　是啊，我们是北京人、上海人、河南人、浙江人、湖北人、湖南人；我们是中石化的、中石油的、金融机构的、中央单位的；我们是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柯尔克孜族；我们是干部、教师、医生、工程师、企业家、文艺工作者，还有最可爱的那群守护者。我们都是赶路人，是这片土地上共同流汗、维护你我的阿达西。

　　每当春风吹起的时候，柯柯牙的绿意就会带来您的问候他的信息，托木尔峰的晚霞也照着每一位有爱的援疆人和热情好客的阿达西。王三街的炊烟、龟兹巷的月光、别迭里的风，记得每一个并肩赶路的人，记得五湖四海的口音在这里汇成同一句话：“阿达西就是我和你，你我就是一家人。”有一个心愿慢慢生根发芽，愿这片我们共同深爱的土地，和土地上同根生长、枝叶相触的人们，不负您的白发，不负我的青春，不负每一代援疆人从故乡带出来的那捧泥土。

　　那天在一杆旗镇参加升国旗仪式后，看着您前行的脚步，我突然感觉您身后浮现出——中石化的钻塔、中石油的管线、银行的柜台；援疆建起的学校、医院和文化场馆；还有湖南的辣椒、河南的烩面、新疆的馕……越来越长的队伍里，有我们教过的孩子，他们长大后又成了种树的人。我们正接着您手里的坎土曼（新疆当地使用的一种传统铁制农具），继续整地、引水，从种树到种富，把路铺向更远的远方。此心安处，我们同行。

　　编辑：赵一鸿 柳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