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街的阿达西（烟火人间）

　　常玉轩

　　2026年的初夏，和从北京来探亲的儿子一家，行走在王三街熙攘的节日人流中。

　　烤肉、烤馕、烤包子——香气扑鼻，孩童的欢笑声、水果摊的叫卖声，新开张的店铺，一闪而过的旅拍，王三街穿上了节日的盛装。小孙女忽然扬起脸，眼睛澄碧像星星：“爷爷，这里的人们见您，怎么都说‘阿达西’啊？”

　　是啊，我在2018年的秋天，离开熟悉的中原，来到了神奇的阿克苏。总在黄昏徘徊于陌生的王三街，听到的都是别人口中的“阿达西”。

　　“阿达西，您好啊，古尔邦节遇见了您，真是我的福分啊。”这热情的问候，来自当地有名的作家图尔贡·米吉提。他把王三街百年故事写成了长篇小说，玉苏普·艾沙老师翻译后获得了“骏马奖”——北京研讨会上专家说，那可是民族文学的最高奖。

　　“快到一家亲餐厅，聊聊王三街的故事吧，我的阿达西。”节日的餐厅花团锦簇，馕饼、馓子和特色糕点叠成小山，图尔贡老师斟满药茶，缓缓开言：大约百年前，天津的药材商王福才从杨柳青来到这里。善良的邻居夫妇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王老板随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把他唤作王三。他学会了天津卫的官话，掌握了望、闻、问、切，跨越山海，又喊出了巴扎上的每一声吆喝。他娶了温婉贤淑的提拉汗，建起药铺和磨坊。“阿达西”是他常挂嘴边的一个词，意思是——朋友的手，就是你的手。

　　小孙女托着腮，听得入迷。图尔贡指着窗外穿梭的人流：“你瞧，那间理发店，剃头匠是南阳师傅的第三代传人。拐角的裁缝铺，维吾尔族阿帕缝着艾德莱斯裙装；金银饰的锤声里，柯尔克孜族小伙打着同心结；中原的烙画烙出了苏幕遮的舞姿——拌面馆的蒸汽中，回族老板娘喊着‘加面！’——这就是王三街的烟火，一百年了，从未断过。”

　　坐在一旁的赵会长笑了：王三街的邻居们就像天山上的雪莲花，一朵一朵，开满了一条街。“王三街和兴隆街的商户，结对认亲，维护你我。每家的门牌上都多了一个双语的名字。民族团结促进会的代表，站到了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

　　小孙女忽然插嘴：“前面热闹的人群在干什么呀？”我们循声望去，歌舞团在拍摄《库尔班老师》的情景剧。库尔班校长正在教授国通语：“中国”“新疆”“家园”“朋友”，工整的汉字写在黑板上，学员们大声跟读。而更远处，第四中学的孩子们在学豫剧《朝阳沟》——“朝阳沟好地方名不虚传……”阿克苏果然是新疆的好地方。

　　说到情深处，图尔贡问道：你还记得湖南来的那位王医生吗？如今他常常在王三街拔罐、针灸，维吾尔族爷爷拉着他的手说：“阿达西，你真是手到病除，华佗再世啊。”

　　我点点头，又望向窗外：浙江援建的烘焙坊刚出炉的面包，香甜的味道飘过整条街。妇女们围在烤箱前，把面团揉成太阳的形状。各族姐妹一起用彩色奶油给蛋糕裱上“王三街”三个金色的字。

　　有个姑娘叫热依拉，她说：“我们学会了做江南的桂花糕，也做出了各种新花样的馕和糕点。”图尔贡站起身，指着街尽头：王三的后人，有个叫古丽娜扎的姑娘，在北京读完了大学，没留在京城，回到了这条老街。她说：“我的根在这里。我要把百年的故事做成文创，开王三中医馆、中药铺，开民族茶馆，吸引更多的阿达西就业、创业，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让石榴花开满街区。”

　　小孙女忽然拉紧我的手：“爷爷，我以后也要来这里，我也要当阿达西！”我俯下身，轻轻对她说：“阿达西，就是朋友的手，牵着另一只手。像馕坑里的火，像这条街上的光——照着你，也照着我。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往哪里去——你的手，就是我的手。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我们手拉手，仰起头，朝着星空大声呼唤：“阿——达——西！我的阿达西！”

　　整条王三街，灯火忽然亮了，仿佛百年前那位医者，也笑着应了我们一声——那一声“阿达西”，写在纸上是法，种在土里就成了春天的禾苗。

　　（作者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政协工委党组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