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瞭望｜ 大熊猫国家公园里 一枚“红果果”如何兼得保护与发展

　　汉中市佛坪县岳坝镇大古坪村内的山茱萸林下，长久以来一直立着一块醒目的标识牌：“第一只棕色熊猫丹丹发现地”。游客在牌前合影，村民在树下摘果。

　　这就是“熊猫村”的日常——国宝的栖居地，也是山茱萸的主产区。

　　大古坪村坐落在秦岭腹地，森林覆盖率超过98%，是远近闻名的“熊猫第一村”。深秋时节，红果挂满枝头，随处可见的山茱萸收购点上，一袋袋鲜果等着过磅。

　　大古坪村山茱萸规范种植面积2800亩，其中500亩有机山茱萸示范园是与北京同仁堂共建的有机药源基地。所以，这里的山茱萸，不打农药、不施化肥。

　　种植大户吴彦君解释得朴素：“用了药，蜜蜂活不了，大熊猫吃的竹子也就不干净了嘛。”

　　一边是最高规格的生态保护，一边是祖祖辈辈赖以生计的红果产业。

　　如何平衡？

　　这道看似矛盾的难题，佛坪用了很多年，最终找到了自己的解法。

　　最严的约束 最干净的果子

　　佛坪是全国野生大熊猫分布密度最高的县，境内秦岭四宝齐聚。

　　大熊猫国家公园的生态保护红线，是产业最硬的天花板，也是品质最厚的背书。

　　大古坪村满山的山茱萸林间，太阳能杀虫灯随处可见，村上的种植户都清楚，出于生态环保需求，那是绿色防控替代了化学农药；山茱萸林下则套种着天麻、猪苓——林上结果，林下生财，土地在这里“被用出了层次。”

　　蜜蜂的账，是这里最直观的生态账。

　　山茱萸靠蜜蜂授粉，蜂箱就摆在红果林边；不打农药，蜜源才干净，果子才坐得稳。反过来，满山的红果花蜜，也喂肥了中蜂的蜂群。

　　吴彦君那句“用了药，蜜蜂活不了”，说的正是这条环环相扣的链子。

　　“约束逼出了办法。虫害不能用药，就用物理防控；地不能多占，就往立体空间要产量。”岳坝镇党委书记肖景峰说，一树多收，让护林成了这里农户最划算的营生。

　　在佛坪，山茱萸还被写进了生态修复的清单：在水土流失治理、抽水蓄能、引汉济渭生态修复等项目中，优先选用佛坪山茱萸作为生态树种。

　　栽树与护山，在佛坪向来就是同一件事。

　　如今，生态的“约束清单”还在不断向外延展，林子里另一门“生意”也在悄悄生长。

　　2025年，大古坪村“熊猫的呼唤·生态觉醒之旅”线路首发当日销量便突破2000份，25名村民转型成为生态导赏员——他们领着游客走林间步道，指认大熊猫的活动痕迹，也讲解着眼前这片山茱萸的故事。

　　村民们日日守护的熊猫，正在变成山茱萸产业的流量。保护的约束，频频以“卖点”的身份，出现在农户们的山茱萸产业账本上。

　　果子没下树 订单先到了

　　生态红线逼出了干净果子，干净果子终归要回到账本上。而账本的第一页，就从“卖”字写起。

　　过去，大古坪村的果子是这么卖的：农户自己晒、自己筛，等贩子上门，价格随行就市。果子一下树，价钱便完全由不得自己，“好果卖不上好价，是产区多年的心病。”

　　2025年，由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阿里巴巴公益共同发起的2025阿里科技兴农项目在大古坪启动。在该项目启动的相关后续媒体报道中，大古坪村山茱萸产业发展的短板被列举得并不客气：种植管理粗放、加工规模小、增值能力弱。

　　其中“种植管理粗放”这条，大古坪村其实早在此项目之前就动了手。

　　2022年至2025年，大古坪村经济合作社在全村4300亩山茱萸中择出500亩、2.5万株，建成了规范化的山茱萸种植示范园，栽下石磙枣、珍珠红、大红枣等优良品种，管理上推行“五统一”——统一优良品种、统一生产操作规程、统一投入品供应和使用、统一田间管理、统一收获。

　　“一园立起标准，全村便有了可循的样本。”大古坪村党支部书记宋建军说。

　　粗放可以靠标准一点点改，加工和增值这两头，则紧紧围绕“卖”字下功夫。

　　近年来，大古坪村集体经济先后投入603万元，在500亩规范化种植示范园基础上配套建起了500平方米的山茱萸加工厂房。烘干机、冷库、清洗机、脱皮机、色选机一字排开，鲜果摘下树，不出村便能完成脱核、烘干、分级。过去只能当原料卖出的果子，在村里就成了干品。

　　宋建军曾算过一笔账：“过去我们的原料只能卖20元左右一斤。有了色选机，分选出来的高级货可以卖到60元一斤，是以往价格的三倍，普通货也能维持原价。”同时，这些设备还能为外来原料提供加工服务，每斤有3毛钱利润，村经济合作社预计每年增收20万元以上。

　　按设计，这条线一年出干果20至25吨、产值120万元，可吸纳100多个季节性劳动力。

　　加工线一转起来，订单便跟着往树下走。

　　佛坪同时在产区推行订单农业、保价收购、土地入股，“村集体+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利益链条越绑越紧。

　　全县9家食药同源企业、20个专业合作社、2个标准化加工厂、15家收购企业及个体户，把鲜果的销路分层织网：企业要原料，合作社管组织，加工厂做初加工，收购户跑地头。

　　今年7月份，佛坪山茱萸入选全国绿色食品原料供应地产销对接名录，认证面积4.651万亩——红果果有了一份“官方简历”，采购商也一个个循着名录寻上了门来。

　　保护者的收益账

　　2024年，大古坪村种植户左林军家120亩山茱萸卖了11万元，净收入超过8万元。

　　这笔账，让大古坪村里人更信一件事：林子护得好，果子更值钱。

　　如今，全村仅山茱萸一项，年产值就超过120万元，户均增收2万余元。叠加中蜂养殖、生态文旅等业态，村民人均年收入在1.9万元上下。

　　种植大户吴彦君除了种果，还养着200多箱中华蜂——红果与蜂蜜，一树两收，被村民们称作“熊猫村的甜蜜生活”。这数万元的甜蜜产值和满山的红果一起，构成了吴彦君家每年最稳的两笔进账。

　　生态导赏员、初加工车间、民宿农家乐……如今，越来越多的大古坪人吃上“生态饭”。

　　数据显示，山茱萸覆盖佛坪全县90%以上农户，2025年带动种植户人均增收3500元。

　　曾经为“能不能发展产业”争论不休的大古坪，如今人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生态越好，果子越干净；果子越干净，卖得越贵；卖得越贵，大家越愿意护山。

　　所以，大熊猫家门口能不能搞产业？

　　大古坪用满山红果回答：能，而且还能干干净净地搞、搞得干干净净。

　　保护与发展，在这片秦岭腹地找到了公约数——约束越严，品质越硬；生态越好，产业越值钱。（作者：黄香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