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复旦大学药学院迎来九十华诞。从上海医学院的血脉中起源，到如今跻身全球药学研究的创新策源地，复旦药学的九十年，不仅是一部薪火相传的学科发展史，更是一部与国家命运同频共振的奋斗史。以百岁教授奚念朱为开端的五代药剂学人，用“智”与“志”开拓创新、接续求索，成为复旦药学躬耕不辍、药济天下的一个生动注脚。

　　奚念朱是我国著名的药剂学家与药学教育家，国务院最早批准的药剂学博士生四导师之一。他筚路蓝缕创建复旦大学药学院药剂学博士点，其后，蒋新国领衔脑靶向递药研究跻身世界前沿，陆伟深耕诊疗一体化领域屡攀高峰，四传弟子高帅自海外归来入职药学院接续耕耘，如今第五代年轻学子已然破土抽芽。

　　（后排左起：庞志清 陆伟 蒋新国 高小玲 高帅）

　　奠基：奚念朱与药剂学的“科学化”革命

　　二十世纪中叶的中国药剂学，几乎全凭经验说话。一个药物制剂是否稳定、能多久不坏，全凭"留样观察"——把样品放在常温或恒温箱中，隔段时间看一眼，等到变质了，才知道有效期到了。周期漫长，结果滞后，更谈不上科学预测。而在国际上，化学动力学已在多个学科落地生根，唯独药剂学的大门尚未真正叩开。

　　奚念朱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入药学院的。1955年，随着全国院系大调整的余波，他来到上海第一医学院药学系担任助教，就此把往后七十余年的人生，完完整整交给了药学教育与科研。那时候国内药剂学很多领域还是空白，面对一穷二白的实验条件，他没有等。没有先进仪器，他就带着大家自己动手，木工打制架子，用养金鱼的玻璃缸改装恒温装置，靠着这套简陋的“土设备”，撑起了药物稳定性系列研究的起点。他率先将化学动力学原理引入药剂学，建立了用短期实验推算药物长期有效期的方法。这一突破，让药剂学第一次有了科学的“尺子”，从经验估计走向数据推算，使稳定性预测有了科学的可靠的理论依据。这还只是开始。随后，奚念朱明确提出，药剂学研究应当牢牢把住“提高药剂的体外稳定性”和“体内有效性”两个方向。1975年后，他又把目光投向生物药剂学与药物动力学，着手解决制剂进入人体后“体内有效性”的问题。他主编的《药物动力学》教材成为该领域的奠基之作，培养了整整一代药学人才。1985年，《新药审批办法》采纳了生物药剂学作为新药开发的硬性要求，标志着这一学科纲领从学术共识上升为国家规范。

　　（一排左二奚念朱）

　　1986年，奚念朱出任上海医科大学药学院首任院长，奔走推动药学系升格为药学院，多方努力建设药剂学博士点，建起生物药剂研究室，开拓鼻腔给药这一崭新方向。他甘当绿叶，常常把论文第一作者让给青年学生，用心珍藏每一份学生的科研成果，倾力提携后辈。他主编多部全国规划教材，培养出一批早期药剂学博士，始终践行严谨求实、知行合一的治学理念，为师门树立起求真务实、甘为人梯，立足国家需求开拓学科的师风。他寄语后辈刻苦学习、实事求是，报效祖国，这份信念也成为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2020年，已过鲐背之年的奚念朱荣获“上海市药学会终身成就奖”，为奠基时代画上圆满句号。奚念朱那一代人，让药剂学从一门经验手艺，变成一门真正的科学。他播下的种子，不仅生根发芽，更长成了参天大树。

　　攻坚：蒋新国与脑靶向的产业化之路

　　药剂学在发展，但针对脑部疾病治疗的困境很快摆在面前。大脑有一道自我保护的天然屏障——血脑屏障。它本是保护中枢神经系统的防线，却也成为药物入脑的最大阻碍。据统计，98%的小分子药物和几乎100%的大分子药物都无法进入脑内。脑肿瘤、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治疗因此陷入困境。药剂学的“体内有效性”命题，在这里遇到了最硬的骨头。

　　蒋新国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接过了接力棒。他是文革后第一届大学生，毕业后在华山医院担任药师。这些经历让他更真切体会到药剂学是药物通往临床的“最后一公里”——路不通，药再好也到不了病灶，发挥不了作用。1986年，得知奚念朱牵头建设博士点，蒋新国毅然放下医院安稳、高薪的工作，重返校园，投入脑靶向递药制剂研究。

　　蒋新国（右四）荣获上海市药学会终身成就奖

　　蒋新国从奚念朱早年鼻腔给药研究获得启发，结合祖国医学“鼻通于脑”的记载，率先将鼻腔给药拓展到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治疗。这条路走通了——相关成果获得上海市科技进步三等奖。但蒋新国没有停下，他从鼻腔给药进一步拓展到纳米递药系统脑靶向治疗，于2007年成功获得国家“973”项目“导向性纳米载药系统及其在脑部疾病治疗与诊断中的应用基础研究”，作为首席科学家带领团队深耕不辍，以“优秀”评级顺利通过验收，获得滚动支持，相关成果荣获教育部自然科学一等奖。这一方向成为中国药剂学在国际舞台上最具竞争力的领域之一。

　　然而，基础研究的突破如果不能转化为临床可用的药物，终究只是纸上论文。蒋新国始终记着自己在医院看到的那“最后一公里”。他梳理前期基础研究，尤其是“973”项目的研究内容，将其中具有产业化前景的纳米递药系统进一步按照新药研发要求开展研究，成功完成了紫杉醇聚合物胶束的改良型新药研究，其临床有效性和安全性明显优于参比制剂，得到了临床认可；另一款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也避免了过敏风险。两项成果均实现产业化，真正打通了“从实验室到病床”的关键一环，走到临床，治愈病患。

　　蒋新国那一代人，让药剂学从论文走进临床，从实验室走向病患。他把师门精神总结为三句话：为人群服务的奉献、严谨求实的探索、团结互助的传帮带。蒋新国承继师门风骨，将学科大局观与创新精神发扬光大，成长为脑靶向递药领域的开拓者。

　　交叉：陆伟与“诊疗一体化”的精准愿景

　　药剂学解决了“能不能送到”的问题，但一个新的困境随之浮现：肿瘤太狡猾了。即便纳米药物成功富集到肿瘤部位，仍然无法知道——药物到底有没有接触到每一个癌细胞？治疗过程中肿瘤是敏感还是耐药？传统药剂学的“递送”思维，到这里遇到了边界。要真正实现精准治疗，药剂学需要一双“眼睛”。

　　陆伟就是在这一困境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是蒋新国的博士研究生，师门的第三代，曾获评全国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完成博士学业之后，远赴美国德克萨斯大学M.D.安德森癌症中心进行博士后深造，学习医学分子影像学，将影像学技术与药剂学相结合开展纳米药物研究，这份敢跨界、敢突破的勇气，正是师门代代相传的特质。

　　陆伟后来在美国罗德岛大学药学院担任助理教授，后提前一年升任副教授，并获终身教职。2015年，受导师召唤，毅然辞去美国教职回归母校任教，延续复旦药剂学科的学术脉络。回国后，面对肿瘤诊疗的现实困境，陆伟聚焦于癌症诊疗一体化药物递送领域，将光物理学理论与药物递送策略相结合，开发调控荧光、拉曼散射信号的递送系统，让药物在递送的同时“自带报告”，能够实时反馈肿瘤组织的响应情况，显著提升了药物诊断与治疗性能，提高精准性并降低毒副作用。他在该领域提出“抗体搭乘”递送策略，探索光热、光动力联合免疫治疗的新路径，解析纳米药物在体内的代谢规律，以通讯/共通讯作者在Nature Biotechnology, Nature Communication等高水平期刊发表论文30余篇，授权发明专利多项。他的研究正在将药剂学从“递送载体”推向“诊疗功能一体”的新阶段。

　　陆伟在国际会议作报告

　　陆伟那一代人，丰富了药剂学的发展方向——给药物装上“眼睛”，让治疗看得见、看得清。陆伟本人更是建树颇丰，业绩卓著：现任智能化递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是国家科技创新领军人才、东方学者特聘教授及上海市优秀学术带头人，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课题、重大研究计划培育项目等重要科研项目，其研究成果荣获中国药学会科学技术二等奖等荣誉。但他始终没有放下讲台，对待学生，他延续师门因材施教的传统，尊重每个人的科研兴趣，悉心指点博士后、博士、硕士，不少学生成长为青年科研骨干，获得国家级人才项目。

　　集成：高帅与“可视化递药”的诊疗路径

　　诊疗一体化让药剂学有了“眼睛”，但目前的成像手段大多停留在宏观层面，纳米药物在体内究竟如何穿越一道道生理屏障？在单细胞水平上，药物与肿瘤微环境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对话”？这些问题回答不了，精准递送就仍是“黑箱操作”。药剂学需要的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一套完整记录药物"体内旅程"的实时监测系统。

　　高帅正是在这一技术瓶颈面前成长起来的第四代学子。他于2017年进入复旦大学药学院攻读药剂学博士学位，师从陆伟教授。博士期间，他聚焦于光学分子影像探针设计与纳米药物递送方面的研究，在Nature Communications, Advanced Functional Materials等期刊发表多篇论文，参与申请了多项专利。博士毕业后，他先后在耶鲁大学医学院、哈佛大学医学院从事血脑屏障类器官模型构建和脑胶质瘤治疗方面的博士后研究，并在麻省理工学院担任研究成员，在海外顶尖学术机构进一步拓展学术视野。

　　药学院科研楼

　　今年，高帅回归母校复旦大学药学院任教，并担任克服递药屏障高端制剂全国重点实验室PI。沿着师门一脉相承的研究脉络，高帅投身可视化递药系统构建和药物克服生理屏障机制相关研究方向，追随导师聚焦纳米药物、肿瘤联合治疗等前沿领域。以主要参与者身份获得中国分析测试协会分析测试科学奖一等奖、中国药学会科学技术二等奖等奖项。他准备通过近红外二区荧光成像、活体拉曼成像等分子影像技术，在血管化生理屏障类器官和小鼠异体移植瘤模型中，实时可视化评估纳米药物载体在单细胞水平上的“命运”，绘制出纳米药物与疾病微环境相互作用的3D动态全景图，促进纳米药物的临床转化和应用。高帅这一代人对于学科的推动，在于把药物在体内的每一步都“看见”，让递送从经验优化走向数据驱动。

　　新生：青年学子与“可视化递药系统”时代的新篇章

　　高帅的归来，并不是一个故事的结束，而是新故事的开始。今年，他已招收首批研究生，师门正式迎来“五代同堂”。从奚念朱在物资匮乏年代用金鱼缸做实验，到蒋新国打通脑靶向的产业化之路，从陆伟跨界引入分子影像，到高帅站在类器官与活体成像的前沿——每一代人面临的问题与挑战不同，手中拿到的工具也不同，但那份严谨求实的科研态度、甘为人梯的育人精神、对接临床的学术自觉，始终未变。

　　在高帅看来，科研的生命力在于对接临床之需，学科的未来在于薪火相传。从“体外稳定、体内有效”到脑靶向转化，从“诊疗一体化”到“药物可视化”，他正带领新一代探索者，稳稳接过前辈的接力棒，让药剂学科的精神之光照亮更年轻的后来者。第一批研究生已走进实验室，他们将在前辈奠定的基础之上，面对属于这个时代的科学问题，用自己的方式给出答案。

　　【沪小明工作室】

　　审稿人：颜维琦

　　编校：华亭

　　作者：陈蓓蓓、史雪茹（分别系复旦大学药学院党政办宣传员、复旦大学药学院党委副书记）

　　图片：复旦大学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