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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两城镇遗址博物馆。黄玉栋摄
秋风吹过山东日照两城岭。脚下的黄土微微隆起,像一张没有完全合上的书页。
10月23日至24日,日照市东夷文化“两创”研讨会在日照山海天旅游度假区举行。会场外,这片近海的台地沉默如初。九十年前,第一铲土从这里翻起;九十年后,人们还在读这本书。
距今约4600年至4000年,龙山时代的先民在山东日照两城这片近海的台地上筑城、种稻、烧陶、酿酒,留下东亚地区规模宏大、等级较高的史前都邑遗存。
“它不是普通村落。”
栾丰实站在岭上,鞋底沾的泥,和四千年前的土一个颜色。这位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教授在这里挖了二十多年。他说话不急,每个字却落得实:“‘都、邑、聚’三级结构,这是早期国家的中心。”
遗址面积近100万平方米,是海岱地区所见规模巨大的龙山文化遗址之一。三重环壕、夯土城墙、居住区、墓葬区、制陶作坊区次第分明。一个“龙山古国”的轮廓,从黄土中缓缓浮现。
两城遗址的探索史,跨越近百年。
1934年,王湘、祁延霈首次发现这里;1936年,梁思永等落下第一铲,拉开中国科学考古的重要一页。真正的突破始于1995年,历时13个季度,覆盖面积约1400余平方公里,山东大学与美国耶鲁大学等机构组成中美联合考古队,用区域系统调查方法,完整揭示了两城遗址的聚落格局。该项目荣获国家文物局“田野考古奖”,两城遗址也被考古学家高广仁誉为“考古圣地”。
耶鲁大学教授文德安后来回忆:“龙山时代的社会出现了很重要的变化,城市开始发展,人们能制作非常精美的陶器。”
真正让这座古城“烫手”的,是那些薄到令人屏息的器物。

图为两城遗址出图的蛋壳黑陶杯。黄玉栋摄
蛋壳黑陶高柄杯,陶胎厚度大都在0.5—1毫米之间,尤其在少量器型的盘口部分只有0.3毫米左右,“薄如纸,黑如漆,硬如瓷”,被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栾丰实教授介绍说,陶土要反复沉淀,拉坯要极稳,柄部镂空雕刻复杂,火候要匀,“哪一步差一点,这东西就没了。”它不是日常碗盏,而是礼器。
还有那件兽面纹玉锛,1963年采集于两城镇,现藏山东博物馆,是全国唯一一件确知出土地点的同类器物。青中泛黄的玉面上,单线阴刻的兽面纹旋转着,线条纤细而刚劲,把商周青铜器饕餮纹的源头,向前推到了龙山时代,向前推进了上千年。玉锛无实用痕迹,是礼器,是权贵仪仗的象征。玉料鉴定显示,部分来自辽东半岛。跨越渤海的交换网络,在四千年前已经织就。
更耐人寻味的,藏在陶片内壁的残留物里。
中美联合考古队对出土陶器进行化学分析,检测出稻米、蜂蜜和水果混合发酵的成分。酒石酸或酒石酸盐的发现意味着,当时这里的先民已经在用葡萄酿酒,从而将中国酿酒史追溯至4000年前,也证明葡萄酒酿造并非“西来”。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方辉说得直白:学术界通常认为葡萄酒从中亚传入中国是在公元前2世纪,这个年代比两城检测出的混合酒晚了约两千年。
炭化稻的发现,则把另一条线索接上了。浮选结果显示,两城遗址农作物种子中,稻谷出土概率为49%,粟为36%。稻作,是这座古城真正的饭碗。日照市文物保护中心考古研究所所长、文博研究馆员刘红军介绍说:“这里降水比现在多,气候暖湿,五莲山下来的短促河流在滨海淤出一片好田。四千年前的人不傻,什么养人种什么。”
农业养活人口,人口撑起城壕,城壕围住礼制。一座史前都邑的逻辑,就这样从泥土、陶片与炭化种子里,一寸寸长了出来。
今天,古城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醒来。
遗址文化展示区已于2025年4月建成。茅草覆顶的房舍、真实考古探方、制陶场景,把四千年前的生活图景铺展在田野之间。
北侧,两城镇遗址博物馆正从原两城供销社仓库的旧躯壳里生长出来。上世纪70年代的石墙、灰瓦被最大限度保留,新建钢结构覆罩其上,形成“新旧共生”的独特空间。老仓库本身,也是展示的一部分。
博物馆设“两城古国、考古圣地、探知溯源”三大主题板块,数字化展陈、场景复原、沉浸式影音将陆续进场。建成投用后,日照的旅游叙事将从“看海”延伸到“读史”。

图为邢葆东在展示蛋壳杯。日照黑陶邢文化博物馆供图
而在日照黑陶邢文化博物馆里,非遗传承人邢葆东拉坯的手停了停。他刚复刻的一只蛋壳杯坯,胎壁薄得透光。“四千年前的人做到了,咱做不出来,丢人。”他摸索出的高温渗碳技法,把陶胎拉到0.2毫米,烧出来的杯子黑亮如漆,敲之铮铮。馆里摆着一排他复刻的蛋壳杯,旁边是游客体验区,泥巴糊了满桌,小孩笑得满脸花。
法治的绳子也在收紧。2026年9月,《日照市两城镇遗址和尧王城遗址保护条例》经山东省人大常委会批准,2027年1月1日起施行。
但地下的绝大部分土层,尚未开启。这本身也是一种守护。栾丰实那一代考古人用手铲揭开的部分,不过冰山一角。把更多秘密留给未来更先进的技术,比挖出来更考验定力。
四千年前的那把文明之火,烧出了黑陶,筑起了城,照亮了一个古国的轮廓。今天的人站在岭上,能做的,是让那点火光被更多人看见。
一座四千年前的城,正重新成为人们理解自身来处的坐标。这或许比任何一件蛋壳陶,都更薄,也更韧。(宋洪飞 主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