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昆仑”系列报道之三

河出昆仑的源头“石”证

　　大禹治水。图片由AI生成

　　东汉画像砖中的西王母形象。胡芳供图

　　本报记者 贾 泓

　　刻石无声，却已言说昆仑千年，串起昆仑的传奇神话和“九州”的广袤山河。昆仑不只是地理山川，也是深植于民族血脉之中的精神标识；青海不仅是“山宗水源”，也是历史演进中的文明发祥地之一；尕日塘也不仅只是一个地名，更是神话从传说走向现实的文化坐标。

　　当我们站在尕日塘秦刻石前，回味《山海经》中对昆仑山的描写，领悟“横空出世，莽昆仑”的伟人胸襟时，高原暖阳透过云层的缝隙，映照在古老的刻石与静谧的扎陵湖上。2000余载光阴仿若在此刻交叠，神话与现实在这里交汇，高山与江河在这里相拥，昆仑文化与黄河文明在这里共生。

　　高原有证

　　秦篆实证“河出昆仑”

　　千百年来，“河出昆仑”被视作古人的浪漫想象，尕日塘秦刻石则证明，“昆仑”早已被秦人的车辙和凿刻工具，从神话的云雾中拽入了现实的地理版图。

　　“昆仑”其名首见于《尚书·禹贡》。《山海经》描述：“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穆天子传》则记载了周穆王西巡登临昆仑、会晤西王母的传奇。这些记载，为后世“河出昆仑”的地理探索提供了历史蓝本。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在其文章中指出，石刻内容及其所在地理位置，解决了国人千古争讼的关于“昆仑”“河源”的精确地望问题。采药目的地落在扎陵湖以西的星宿海范围内，不但与《山海经》中的记载有所呼应，还与后世认定的河源区域相吻合。

　　青海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鄂崇荣说：“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是目前‘山河一体’从神话昆仑到地理昆仑的关键见证，‘河出昆仑’不再是遥远的想象，而是国家组织的地理探索，是与政治理想紧密相连的精神坐标。”

　　回溯历史，寻昆仑、探河源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赛”。从汉武帝遣张骞凿空西域、“穷河源”的雄才大略，到元代都实率领专使踏勘河源、绘出史上首幅《河源图》，再到清代深入星宿海、辨析“真源”……“接力”从未停歇。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则将这一波澜壮阔的探索史大幅前推，直接证明早在秦代，中华先民已经开启了对黄河源头的探索。仝涛认为：“地处青海、西藏之间的昆仑山系、黄河源区，至少在秦统一中国之前，已被视为中华民族的神山之一、母亲河之源。”

　　从尕日塘秦刻石西行60公里就可到达星宿海，这与新中国确认的黄河正源十分接近。1952年，原黄河水利委员会组织了新中国首次系统性黄河河源考察；1978年，青海省人民政府组织多学科专家开展高规格实地复勘，黄河上游由三条河流汇聚而成，卡日曲是其中之一；2008年，青海省人民政府牵头启动“三江源头科学考察”重大专项，再次确认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卡日曲为黄河正源。

　　尕日塘秦刻石用小篆诉说着中华民族以脚步丈量山河的豪迈情怀、以智慧解读天地的磅礴力量，也见证着“河源昆仑”生生不息、源远流长的文明赓续。

　　巍巍昆仑

　　中华民族的精神标识

　　为何探源的脚步不曾停歇？为何昆仑的地望之争绵延千古？答案深植于华夏民族的精神世界。昆仑，从不只是古籍中的神山，更是华夏儿女心中的信仰高地。

　　《太玄经》注：“昆，浑也；仑，沦也。天之象也。”可以说，昆仑是中华先民观象授时、认知天地的思维结晶，是古人仰望苍穹、探索寰宇的精神载体。

　　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石补天、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嫦娥奔月、禹鲧治水……这些与昆仑文化紧密相连的神话传说，以及愚公移山、后羿射日等神话，都是属于中华民族独有的宏大叙事。青海省社会科学院文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胡芳认为：“这些神话传说反映了华夏先民对宇宙、天文、地理、自然万物的稚拙探索，体现了他们对所处世界和文明起源的文化记忆，对中华文明的形成起到了积淀原型的作用，而昆仑神话中蕴含的公而忘私、锐意探索、不畏艰险、自强不息、坚韧不拔、和谐大爱的精神气质不仅构筑了中华民族精神的雏形，融入了华夏儿女的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脉之中，更对中华民族伟大精神的形成传承产生了深远影响。”

　　千百年来，昆仑早已跳出地理概念，成为仁人志士书写家国情怀的精神依托。从屈原“邅吾道夫昆仑兮”的上下求索，到李白“黄河西来决昆仑”的慷慨豪迈，再到王安石“万里昆仑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的壮志凌云，昆仑融入了华夏儿女的文化基因和精神血脉之中。

　　在民族危难的关键时刻，昆仑成为国人凝心聚力、砥砺前行的精神脊梁。梁启超以“赫赫我祖名轩辕，降自昆仑山”，谭嗣同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秋瑾则以“忆昔我祖名轩辕，发源根据在昆仑”，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抒发着救亡图存的报国之心、救国之志。

　　千年文脉，薪火不熄。这份深植于高原厚土的精神基因，化作了高原儿女最滚烫的告白——“不是我不知道风沙的苦，走遍了天下还是青海亲。因为因为因为，我在这里洒下过泪；因为因为因为，我在这里掏出过心……”一曲《青海人》（刘郎作词，更嘎才旦作曲），道尽了深植于这片高天厚土的炽热情怀，也唱出了高原儿女不畏艰难、吃苦忍耐、团结奉献、坚韧不拔的精神风采。

　　20世纪50年代，筑路大军在青藏高原斗风雪、战严寒，修成了青藏公路，铸就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顽强拼搏、甘当路石，军民一家、民族团结”的“两路”精神；在金银滩草原上，老一辈科学家和工程建设者们潜心研制“两弹一星”，留下了“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的“两弹一星”精神，挺起了中华民族的脊梁；铁路建设者以“艰苦不怕吃苦，风暴强意志更强；缺氧不缺精神，海拔高追求更高”的意志，淬炼出“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国家清洁能源产业高地建设正以夸父逐日般的执着、守护“中华水塔”的生态担当，将“河出昆仑”的探索认知升华为涵养山河、泽被千秋的文明承诺……

　　从虚幻缥缈的浪漫想象，到挺进高原的砥砺前行，昆仑这座信仰之峰，以高度的文化自信，向世界昭示着中华文明源流清晰、根系深广的磅礴伟力。

　　刻石铭心

　　秦篆映照文化自信之路

　　在黄河源头，尕日塘秦刻石历经千年，其上以“皇帝”二字开篇的刻文依然字字如钉，宣告着华夏先民对母亲河源头的郑重确认。

　　鄂崇荣说：“黄河、长江与昆仑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主要地理骨架与血脉。”

　　“世界各大文明，几乎都是大河文明，其显著特点是山岳与大河崇拜。在中国，同样如此。”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巫新华认为：“不同之处在于，中国形成了东方独有的昆仑崇拜与昆仑文化。昆仑文化可以说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之一。”

　　中国是世界上唯一拥有两条大江大河完整水系的国家，而长江与黄河皆发源于青海。尕日塘秦刻石回答古代昆仑的地望问题，反映了古人对河源的认知和探索，证明了“山宗水源”的青海，不仅孕育了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水，更涵养了中华民族厚重的文化血脉。

　　刻石的发现者、青海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教授侯光良说：“秦刻石的发现，让青海从中原文明的‘边缘地带’跃升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中的重要节点，凸显了青藏高原区域文化在中华文明中的突出地位和作用。”

　　一石刻千古。古老刻石打破了人们以往的认知边界，为我们探寻文明来路提供了崭新的实证，让文化自信在青藏高原有了看得见、摸得到的历史依托。

　　当我们站在新的时代坐标上回望，会发现昆仑文化一直在青海大地上生生不息，汇聚成更为磅礴的力量。昆仑褪去了文献里的缥缈，正变成青海人指尖划得动、脚下踩得到的精神纹理，也见证了高原七十多年的沧桑巨变。

　　今天昆仑山下的青海，已然换了人间：共和盆地的光伏矩阵在昆仑脚下铺展成深蓝色的“光海”，将“日照昆仑”转化为清洁能源外送的强劲动能；冷湖天文观测基地在星辰之下筑起“现代版的昆仑悬圃”，实现了科技报国的硬核担当；曾经风雪漫卷的昆仑山口，如今也立起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教育基地。昆仑，实现了从“凿空”到“通途”的时空跨越。

　　青海省社会科学院原院长赵宗福提出：“昆仑文化历经从建构到解构再到重构的演变，新时代应坚持开放与传承并重，实现文化的再生与升华。”青海持续释放昆仑文化的时代张力，把它融入生态文明高地、产业“四地”的建设热潮，融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实践，在昆仑山下、三江源头，奋力谱写中国式现代化的青海篇章。

　　尕日塘秦刻石里的无畏从不曾被风雪覆盖，小篆里的执着从不曾被高原折服，远行里的求索从不曾被时代遗忘，昆仑山下的精神之火，始终在雪山冰川间代代相传、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