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昆仑”系列报道之二

昔有徐福东渡 今现西行刻石

　　采药昆仑模拟路线与两条古道。侯光良供图

　　采药队伍西行。图片AI生成

　　本报记者 李 欣

　　千年文脉回响，映照复兴之路。

　　尕日塘秦刻石，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北岸，默默矗立了两千多年。它记录了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派遣五大夫翳西赴昆仑采药的史实，这表明秦代“大一统”的制度与文化治理格局已抵达三江源地区。

　　两千多年来，徐福东渡的传说始终在传唱——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扬帆东海，携礼乐、技艺等东渡，开启了古代中国山海探索，承载着华夏文明互鉴的海洋篇章。

　　一石刻昆仑，一帆济沧海。这两次远行，在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今天，依然回响不绝。

　　徐福东渡，

　　开启东方文明的山海奔赴

　　“齐人徐福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的寥寥数语，记述了徐福东渡的千古传奇。

　　据《史记》等史籍记载，秦始皇东巡琅琊，齐人徐福上书请命，率船队携童男女、百工技艺、五谷种子，寻访东海神山。此后数年，徐福率众扬帆远航，穿越茫茫海域，抵达东亚列岛。

　　近40年间，国内徐福研究已经形成热潮，学界关注点也从早期“去了哪”的争论转向了东亚文化交流以及“为何影响至今”的广阔视角。

　　时至今日，徐福已经成为中日韩三国共同的文化符号。韩国济州岛的徐福路，日本的徐福祭祀遗迹、徐福村，都在诉说着这段跨越山海的文明情缘。

　　在众多徐福研究专家看来，这场被《史记》明确记载的历史事件，早已褪去“求仙寻药”的传奇滤镜，它是中华民族早期探索海洋、认知世界、联通域外的勇敢实践，彰显了中华民族敢为人先、开拓进取、海纳百川的精神品格，为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文脉支撑。

　　西行刻石，

　　镌刻华夏向西探索的千年印记

　　公元前210年，当徐福的船队第二次驶向东海碧波时，另一支秦朝使团正向着西部雪域高原艰难跋涉，在青海黄河源头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刻石印记。

　　2020年7月，青海师范大学侯光良团队在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区扎陵湖北岸野外考察中意外发现刻石。2025年6月8日，《光明日报》刊发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的文章，首次公布了在青海黄河源发现秦始皇“采药昆仑”石刻的消息，引发广泛关注和学术讨论。随后，国家文物局迅速响应，组织工作专班，开展现场调查和多学科论证。2025年9月15日，国家文物局在京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该石刻为秦代石刻，并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由此，一段秦王朝向西拓展探索的过往史实，得以进入大众视野……

　　在一块岩石的天然剖面上，尕日塘秦刻石饱经岁月风雨侵蚀，12行共37个小篆文字依旧清晰可辨，突破了人们以往对秦朝西部活动边界的认知。

　　“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秦王朝向西土求仙的直接物证。”侯光良在接受采访时依然难掩内心的激动，“没有路、没有现代交通工具、更没有导航和氧气瓶，五大夫翳一行不畏艰难险阻，依靠强大的信念和意志力，最终完成了使命。这说明秦始皇的天下观远比我们想象的辽阔。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填补了秦代西部经略历史记载的空白，与徐福东渡共同构成了秦帝国双向探索天下的完整图景。”

　　尕日塘秦刻石以实物形态，将秦人西进的脚步定格在青藏高原腹地。刻石上“车到此”三个字绝非简单的行程记录，实证了秦代已经打通从关中咸阳通往河源羌地的古道，让采药昆仑的队伍能够乘车抵达今日扎陵湖周边的尕日塘地带。

　　2025年9月29日，西北大学历史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荣誉一级教授王子今在《光明日报》撰文指出，“尕日塘秦刻石的空间位置，反映了秦时遣人‘采药’远至青海高原接近河源地方的努力，可以从新的视角说明秦人的天下观与地理意识、秦执政集团有关疆域的理念。”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自公元前219年至公元前211年，共有七次出巡，分别在山东峄山、泰山、芝罘、东观、琅琊台以及河北碣石、浙江会稽立下七大刻石，旨在示强海内，颂扬威德，巩固一统天下之局。这七大刻石现存于世的只有山东岱庙的泰山刻石残块和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琅琊台刻石残块。相较于此前已知的七块秦代刻石，尕日塘秦刻石是我国已知唯一存于原址且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

　　这些散落在中华大地的千年刻石，如同一枚枚印记，见证着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巩固与发展。秦始皇一统天下后，不仅联通海外，更向西跨越群山大川，深入青藏高原腹地，最终将“昆仑”从传说变成了使团能够抵达的实地坐标。

　　专家学者解读尕日塘秦刻石的价值，远不止于地理的考证。

　　2025年9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秦汉史研究会会长卜宪群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采药昆仑”是一种政治、经济与文化交往的综合性活动，反映了中原地区对青藏高原地区的“昆仑”文化认同。《山海经》《禹贡》《淮南子》等传世文献记载的上古“昆仑”地望也确有其事实依据，以“昆仑”“河源”为载体的区域文化认同自有其历史渊源，秦代更获得广泛认可。这充分说明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有着坚实的政治、经济与文化基础，有着极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诚哉斯言，饱经2200余年风雪洗礼的尕日塘秦刻石，并非简单的勒石纪铭，而是中华文明大一统格局的最早实物见证，镌刻着山河一统、民族交融的意志，是中华民族家国同源、文脉永续的精神象征。

　　坚韧不拔，

　　体现中华民族强大的生命力

　　2200多年前，秦始皇派遣使者五大夫翳向西深入巍巍昆仑，见证了中华文明天下一统、多元一体、开拓和合的历史进程。

　　不仅如此，《史记·秦始皇本纪》还记载，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他人生的最后旅程中，将目光投向了神州的南北两端。

　　向南——他派遣数十万军民跨越山水、凿通灵渠、开拓岭南，带去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礼乐文化与郡县制度，让岭南地区融入华夏大一统体系。秦始皇还登上了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一带，“望于南海”并“立石刻颂秦德”。

　　向北——为了巩固北疆、抵御匈奴，命蒙恬北却匈奴，并下令修建秦直道。秦直道不仅是一条交通动脉，更是一条文明融合的纽带，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紧密相连，为后世的北疆治理提供了宝贵范本。

　　回望历史，秦王朝四方并举，奠定了统一的民族国家的雏形，形成了“陆海共生、四方辐辏”的早期格局。从徐福东渡探海求真的山海壮志，到尕日塘秦刻石铭石勘疆的千古文脉，再到秦朝在南北边疆稳疆土、固民心、通文脉的系统经略，两千多年前秦王朝的全域经略实践，为中华民族追求国家统一、民族富强奠定了基础。与新时代陆海统筹、东西协作、内外联动的发展格局一脉相承。

　　夕阳将扎陵湖染成金色，黄河源的风掠过刻石，仿佛还带着2200年前五大夫翳因高原缺氧而沉重的喘息。穿越两千余年的岁月沧桑，秦刻石上的笔墨纹路依旧清晰可辨，其所承载的统一之志、开拓之力、融合之道、奋进之魂，至今依然激荡人心。

　　“尕日塘秦刻石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珍贵遗产，为中国式现代化青海实践提供了深厚的历史底蕴、坚实的文化支撑和深刻的时代启示。”谈及历史文化的当代传承，青海省文化和旅游厅副厅长、国家文物局秦刻石新闻发布会发言人之一王进先表示，今后将加强多学科合作，协调专业单位组建联合团队，深入开展考古学与历史学、文献学、文字学、环境学、地质学等相关学科合作研究，进一步了解环湖区域的环境演变、人地关系、资源与生业等方面情况，多维度阐释秦汉时期疆域治理与探索开发青藏高原的历史进程。当前，青海正与相关部门协同探索数字化展示的可行性，希望通过数字技术，让公众足不出户便能沉浸式体验黄河源头的历史文化氛围，让千年文明智慧在当代焕发新的光彩。

　　历史照亮前路，文脉赋能复兴。黄河源头的秦篆石刻、东海之上的远航舟楫，它们所承载的求索开拓精神、包容和合理念，早已沉淀为中华民族丰厚的精神财富。

　　昔有徐福东渡，今现西行刻石。从东海之滨到青藏腹地，从万里长城到南国海疆，中华文明的血脉从未中断，探索的脚步从未停歇。站在新的起点上，我们更应该坚定文化自信，让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