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千年文明的宁夏瓷韵之一

大河奔流 窑火璀璨

——寻访中卫古窑炉里的烟火诗意

宁夏记者 杨晓秋 李涛 张涛 刘惠媛

炭山。

大湾汉代瓦窑遗址。

记者在大湾汉代瓦窑遗址捡到的陶片。

“陶人取土，滤泥揉坯，转轮塑形，覆釉入窑，烈火三昼夜，泥骨化清光。” 自古匠人以水土薪火为媒，将平凡黏土淬炼为承载文明的瓷器。

宁夏有着悠久的磁窑烧制历史。水土为骨、窑火为魂的陶瓷文明，在宁夏这片兼具黄河滋养、丝路通达、多民族共生的塞上大地，绵延两千余年从未断绝。

从中卫大湾汉代粗陶窑燃起塞上第一簇陶火，到石嘴山奠基西北瓷业源头地“西北第一瓷”盛名；从灵武磁窑堡撑起西夏瓷业鼎盛巅峰、辐射甘蒙宁形成黄河上游瓷文化圈，再到苏峪口官窑见证西夏手工业与丝路文明交融；从元明清沿河民间窑场代代延续手艺，到当下非遗工坊复刻古釉、陶瓷文创联动全域文旅资源……一捧黄河黏土，历经千载薪火淬炼，每一片深埋土层的碎瓷，都镌刻着宁夏独特的历史与人文气韵。

这一次，让我们带着你深入宁夏古窑遗址现场，透过一片片古瓷，读懂宁夏厚重深远的历史底蕴、兼容并蓄的人文之美。

炭山窑火传奇：漫天烟火，灼灼窑光

黄河奔涌千里，穿破黑山峡的层叠峻岭，踏入中卫的温柔地界。滔滔河水挣脱峡谷的险峻桎梏，在这里骤然转身，迤逦折出一道舒展灵动的S形大弯。美利渠堰如一道沉静的石痕，稳稳劈开浩荡河心，将一脉活水温柔引渡，缓缓漫淌向坦荡无垠的中卫平原。

黄河南岸，上下河沿依河而卧，山水相依、脉络绵长。自下河沿往远望去，连绵的群山挥别黄河水岸，向南、向东蜿蜒盘绕，隆起一座苍劲的大青山，巍巍衔接香山主峰，为中卫平原南端筑起一道厚重的天然青绿屏障。

循着黄河的流水余韵，在中卫市考古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我们驱车进入这座古时名为“炭山”的大青山深处，踏荒寻迹，奔赴一场与下河沿古窑址的千年邂逅。

下河沿地区位于常乐镇向西6公里处，北依黄河，岸边有下河沿码头；南靠大青山，地处宁、蒙、甘三省区的交界之地，是青海和兰州通往宁夏平原及中原的交通要道。

脚下的土路蜿蜒曲折。每一步前行，都仿佛在叩问这片山水尘封已久的过往：这座绵延的大青山临河支梁，究竟为何被古人冠以“炭山”之名？

灯下翻阅泛黄的古籍，岁月自有答案。《道光续修中卫县志》寥寥数语，便勾勒出炭山独有的奇景：“炭山，在县西南三十里，产炭，夜有火光。”简简单单不到20个字，却极具画面感，让人瞬间窥见这座山的独特。

《道光续修中卫县志》更收录清代诗人陆嵩的《炭山夜照》，字字皆是当时的写照：“入夜谁为赏，通宵势烛天。灼山惊豹隐，照水醒蛟眠。月下光尤灿，空中象自然。何年遗炼石，百世起苍烟。”据《中卫县志》记载，下河沿煤矿可采煤达24层，是国内少有的厚煤层矿区，储量5000多万吨。

从这些诗作中遥想当年，暮色临山，炭火通明，流光映山、辉照河水；星月之下，烟火连绵、气象万千。有这般壮阔绮丽的景致加持，“炭山夜照”跻身中卫古十二景之一，自是情理之中。

清代中卫知县黄恩锡，更是以细腻入微的笔触，在《中卫各景考》中详尽描摹了炭山当时煤炭鼎盛开采的烟火盛景，字字鲜活，如临其境。彼时中卫城万家烟火，百姓朝炊暮饭，日日依赖此山煤炭生火度日。山间炊烟袅袅、炭雾升腾，朝夕萦绕城池上空，遮日笼霞、漫覆四野，每至冬春时节，数里之内云烟浩荡，整座城郭隐于朦胧雾岚之间。而这满城烟火所用的薪炭，尽数取自这座大青山。

山之西侧，更有经年不息的地底炭火，无人知晓始于何年何代，岁岁朝夕，日日吐纳霏霏青烟。每当夜幕降临，火光灼灼、焰势冲天，映得流云绚烂、霞彩漫天，流光倒映黄河、烛照长空，当地人便唤它“火焰山”。地底炭火蒸腾氤氲，地气凝结成独特矿物，山中百姓就地取材，熬制矾料，品质远超别处所产，成为一方独有的山野奇绝风物。

据此史料，我们可以想见，昔日的上下河沿炭山一带，地底煤炭矿藏丰厚富集。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滋养了一方烟火民生。山中炭质优良、储量充沛，产出的煤炭不仅足以供养本地百姓日常炊煮、取暖御寒，更催生了发达的陶瓷产业。

彼时繁盛的山河盛景，从黄恩锡的《中卫竹枝词》中可见一斑：“冬春附郭望难穿，可怪边城雾障天。晓起沿阶飞黑雪，家家炕洞起岚烟。石炭焰高岚炭强，供炊煨炕用皆良。独嫌气触烟熏处，污遍羔裘色染裳。冻解河开欲暮春，船家生理趁兹晨。土窑磁器通宁夏，石炭连船贩水滨。”寥寥数语，便将千年之前的窑火盛景尽数定格。

从诗中我们仿佛看见，当时的下河沿，窑场林立、烟火不息，炭窑、瓷窑、石灰窑、砖瓦窑依山傍河次第排布。一座座窑炉日夜吐焰，一缕缕青烟沿山蔓延、沿河飘荡，山水之间，烟火纵横、生生不息。待到暮春冰消、河开水暖，黄河碧波荡漾，船家趁着晴好晨光奔走营商。

我们一路穿山越谷、溯溪而行，约莫半个小时，群山悄然收束。停车后再走上2公里，一处静谧的山坳铺展在眼前——深藏山谷的下河沿窑址，拨开层叠山色，静静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完全的瓷器遗存世界，一片遍布沧桑的历史现场，处处充满了尘封的历史。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破缸烂罐，以及漫山遍野的瓷器碎片，足以证明此处当年窑火的旺盛。残存的窑口和拱起的窑身，错乱而有序地分布着。

岁月层层叠叠，文明代代积淀。常乐镇下河沿这方水土，富集着两处弥足珍贵的自治区级文保窑址：一处是大湾汉代瓦窑遗址，一处是西夏至元代的下河沿瓷窑遗址，再辅以明代长城等一众古遗迹，目之所及，尽是岁月遗存。

千百年来，下河沿烧制的砖瓦瓷器、日用陶具，借着黄河水运的天然廊道，远销他方，流转周边各省区，让边塞窑火的匠心器物，走出深山、渡过大河，滋养一方市井烟火。

近年来，有专家、学者在瓷窑遗址上相继发现窑址和陶瓷，并考证烧制年代上限应该在元代，下限一直延续到民国初期。后又有周兴华等专家、学者发现下河沿有西夏瓷窑和瓷器。

20世纪90年代，中卫又建成了下河沿陶瓷厂，引进生产线，烧制瓷砖，后因种种原因瓷厂停产。

山河依旧，风月不改，唯独人间烟火悄然更迭。历经岁月流转与生态治理，如今的炭山再无昔年昼夜不息的烟火蒸腾。漫天烟火、灼灼窑光，终是散尽于山河长风之中。如今，我们唯有在泛黄的古籍方志里，才能捡拾起那段烟火鼎盛的岁月光影，遥想这片山谷千年不息的窑火传奇。

大湾汉代瓦窑遗址：一片残瓦读懂陶火浪漫

从下河沿窑址，车行10多公里，就到了大湾汉代瓦窑遗址。

这处遗址坐落于沙坡头旅游景区黄河主河道南岸，隶属常乐镇大湾村。村落东侧1公里处的临河二级台地，北抵黄河滩涂，南依大青山余脉，地势平坦开阔，土层黏性充足、取水便利，是古人营建大规模窑场的理想选址。

站在遗址的高台之上，长风拂面，黄河似是自天际迤逦而来，一川碧水悠悠铺展，平缓从容地漫过原野，静静流淌在眼前。脚下是千年古窑的土地，眼前是亘古未变的大河，风里仿佛还残存着远古窑火的余温，让人不由沉入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古今对望。

思绪翩跹间，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陶埏》中那段关于制陶烧造的记载，自然而然浮上心头：“凡陶家为缶，取土必择山麓河畔黏壤，调和泉水，踏炼百遍，方得细腻胎泥；烧造之时，观焰辨温，青火出白瓷，红火出褐釉，火候分毫不能差。”古人水土相济、以火成器的匠心智慧，字字贴合这片依山傍河的古窑故土。

厚土为胎，河水为韵，炉火为魂。早在两千年前的汉代，黄河沿岸的中卫先民，便已深谙水土火耕的造物之道，熟练掌握了择土、和泥、制坯、修型、低温烧陶的完整工艺，在大河之畔点燃了宁夏大地最早的陶瓷窑火。星火灼灼，代代相传，从此边塞沃土之上，便有了水土成器的烟火诗意，也有了戍边筑城的匠造根基。

一方水土养一方器物。中卫的山河禀赋，早已注定了这里制陶烧瓷的条件得天独厚——储量极高的优质陶瓷黏土，各类釉色矿物原料富集山间，为制陶业埋下了天赋根基。更难得的是，奔流不息的黄河水裹挟着山野平原的精粹，蕴含丰沛多样的天然矿物质。也正因这份独有的水土灵气，即便匠人恪守一模一样的配比工序、烧制温度与时长，每一件出窑的器物釉色也各有韵致、绝不雷同，或温润素雅，或色泽沉润，生出万千自然变幻的肌理与光彩，让每一件中卫古陶都蕴藏着大河独有的灵气。

大湾汉代瓦窑遗址，便是那段璀璨窑火岁月的鲜活见证。

瓦窑遗址东西绵延约300米，南北铺展近200米，整片台地之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古陶残片。弯腰拾起一片残瓦，粗糙厚重，这粗粝古朴的胎质，便是跨越千年的时光触感。

中卫市考古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从遗址发现的残片器型依稀可辨，这里烧制的器物以筒瓦、板瓦等建筑构件为主，也有零星日用陶具残片留存，形制规整、工艺成熟，足以印证彼时这里已形成标准化、规模化的制陶产能，专为汉代边塞屯戍、城郭防御烧制建筑砖瓦，是中卫汉代官方建制的核心陶瓦生产基地。当年，在此考古探明有7座古窑炉遗迹。如今，这些窑炉都静静蛰伏在原野之下，层层叠叠的残陶碎片遍布遗址各处，无声诉说着当年窑火连绵、匠人云集、车马往来的繁盛图景。

而经专家考证，大湾汉代瓦窑遗址出土汉瓦的造型纹路、胎质工艺，与中原汉代官瓦特征高度契合，足以想见当年边塞与中原工艺相通、文脉相融的繁荣景象。

更令人惊叹的是，遗址西侧还留存着一处石器时代遗迹。方寸土地，叠藏千年文明，从远古先民的刀耕火种到汉代匠人的窑火兴造，这片临河高台始终是人类繁衍生息、耕造不息的热土，岁岁年年，沉淀着层层厚重的岁月文脉与山河记忆。

匠心传承：代代相传的瓷火新生

下河沿的窑火跨越千载，自汉瓦、西夏瓷一路绵延至今，不曾真正断绝。一代代匠人扎根黄河岸边，守着大青山的陶土与河川活水潜心耕耘。

今年1月，黄河瓷第五代传承人杨安收到一份来自北京的佳音：由他设计创作的黄河古瓷咖啡四件系列，入选中宣部版权管理局“版权助力高质量发展”主题展区，进行长期陈列展示。一纸正式函件搭配荣誉证书跨越千里送至中卫，既是对黄河瓷文创作品的高度认可，更是对宁夏非遗匠人深耕传承、创新转化的诚挚敬意。

1987年出生的杨安，是下河沿黄河瓷第五代传承人。父亲杨立民是坚守半生的手工匠人，自杨安记事起，工坊里湿润的陶土、窑炉升腾的温热、瓷坯上深浅错落的刻纹，便是他成长里最熟悉的“风景”。

“从小到大，我天天看着父亲双手沾满黄泥，从早到晚守在瓷坯之间。有一天父亲对我说，如果我们这一代人放弃坚守，流传千年的黄河瓷烧制技艺，恐怕就要彻底失传了。”父亲的话重重落在杨安心头，一副守护本土文脉的重担悄然落在肩头，坚定了他接续古法、传承瓷艺的决心。

在黄河宿集陶瓷体验工坊，杨安轻轻托举一只镌刻着下河沿古窑传统纹饰的茶杯说：“这，就是我的使命。”这份使命，既指守住中卫陶瓷骨子里粗犷厚重、质朴纯粹的灵魂，也有对贴合现代人审美与生活需求的探索。

为了平衡古老烧制工艺与当代茶文化的使用需求，仅釉料的矿石配比、烧制温度调试，杨安便埋头试验了上百次。经他改良创作的瓷作，不再是博物馆中静止沉默的陈列标本，而是兼具古韵与现代美感的日用器物，是走进寻常烟火，在当代生活中焕发蓬勃的新生力量。

“非遗不能只安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更要主动走进鲜活的现代生活。”这是杨安常挂在嘴边的话。如今他持续深耕文创研发，不断融合潮流设计，打造更贴合年轻群体审美、适配日常使用的新式陶瓷作品。沉淀了千年山河底蕴的中卫黄河瓷，在新一代传承人的巧思、坚守与实干之下，裹挟着汤汤黄河独有的温润气韵与塞上大地厚重的文化印记，走入千家万户，装点着现代人平凡又鲜活的日常。

（图片均由宁夏日报记者 张涛 李涛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