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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与“路”有关。
两千多年前,豫章郡的驿道从这里延伸,连接中原与岭南;一千多年前,贬谪官员的足迹踏过赣鄱山水,留下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千古叹息;五百多年前,江右商帮的扁担挑着瓷器与茶叶,走出了一条横跨万里的商路。而九十年前,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从这里出发——它不通向繁华的都市,不通向富庶的平原,它通向雪山、草地、沼泽,通向一个民族的黎明。
这条路,叫长征。
1934年10月,8.6万中央红军主力从于都出发,开始了历时两年的伟大远征。而在此之前七年,南昌城头的一声枪响,为中国革命标注了一个重要的精神原点——英雄城,从此成为人民军队的摇篮。
2026年4月,全民阅读大会在南昌拉开帷幕。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在“文章节义之邦”的江西,在“书院冠华夏”的江右,在军旗升起的地方,我们以阅读的方式回望历史、致敬长征。这一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红军长征胜利大会师90周年。而今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阅读从个体的自觉选择,升华为庄严的国家行动。
有人说,江西的名人贤士,都是从山水里“长”出来的。从陶渊明的田园诗心,到欧阳修的文坛巨擘;从王安石的变法图强,到黄庭坚的书法文章;从朱熹的理学思辨,到文天祥的浩然正气;从汤显祖的戏剧绝唱,到八大山人的笔墨孤高;从解缙的《永乐大典》到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他们站立的地方,就是江西。而在这部厚重的文化史中,最动人心魄的篇章,无疑是红色革命的那一页。南昌城头的一声枪响,井冈山的星星之火,瑞金的红色政权,于都的万里长征,构成了一部用鲜血与信仰写就的英雄史诗。
九十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要回望长征?我们寻找什么?这篇文章将与读者诸君共同探讨。
一、起点:从南昌起义到长征出发
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一声枪响,宣告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革命战争、创建人民军队和武装夺取政权的伟大开端。
这一枪,是信仰的宣言。在革命遭遇挫折的危急关头,中国共产党人以钢铁般的意志举起反抗的旗帜。这一枪,让黑暗中的中国人民看到了希望,让苦难中的中华民族找到了方向,更让一支新型的人民军队从此诞生。
这一城,是英雄的丰碑。南昌因此被冠以“英雄城”的光荣称号,成为中国革命史上一座不朽的精神地标。在这里,诞生了敢为人先、勇于斗争的八一精神;在这里,铸就了听党指挥、为民奋斗的军魂底色;在这里,沉淀下不畏艰险、百折不挠的红色风骨。英雄城,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名字,更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象征。
从南昌起义到长征出发,这七年,江西成为中国革命的中心区域。放眼整个赣鄱大地,井冈山的星星之火、中央苏区的燎原之势、瑞金红色政权的诞生,都在这里完成。毛泽东在井冈山写下了《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在瑞金提出了“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这些探索与实践,为长征奠定了思想基础和组织基础。
1934年10月,由于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被迫实行战略转移。8.6万红军主力从于都河畔集结出发,开始了那场历时两年、转战十四省的伟大远征。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壮举——翻越40多座高山险峰,渡过近百条江河,进行了600余次战役战斗,击溃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南昌是起点,于都是出发地。英雄城的精神——敢于斗争、敢于胜利,化作了长征路上的不竭动力。
长征精神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不断生成、演化并嵌入现实。从革命战争时期的原生建构,到改革开放时期的功能拓展,再到新时代的制度嵌入,长征精神始终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实践同频共振。
二、牺牲:用数字丈量,用生命铭记
九十年前的长征,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故事。当我一次次走进赣南的山水之间,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字,将长征的牺牲与奉献具象为可感知的历史重量。
第一组数字:参军人数。长征前夕,赣南苏区总人口约240万,其中参加红军的就有33万余人,参加赤卫队、担架队等支前作战的约60万人。这意味着,每三个苏区人口中,就有一人参与了革命。
第二组数字:牺牲人数。1921-1949年,江西登记造册的牺牲人数有26万人,是全国最多的省份之一。其中,赣南地区牺牲的烈士就有10.8万余人。长征路上,平均每公里就有3名江西籍战士倒下。
第三组数字:开国将军人数。1955年授衔的开国将帅中,江西籍就有327位,占全国总数的20%,居全国之首。兴国一县就有56位开国将军,被称为“将军县”。
第四组数字:于都的贡献。长征出发时,于都人民不仅提供了800多条船只架设浮桥,还贡献了2万多民工随军出征。许多民工一去不回,他们的名字没有刻在纪念碑上,却刻在了于都人民的心坎里。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滚烫的生命。在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里,江西人民倾其所有、义无反顾。父送子、妻送郎、兄弟争相上战场,无数赣鄱儿女把最后一粒米做军粮,最后一块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革命的屏障,为革命的胜利奠定了最坚实的群众基础。周恩来那句“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让人眼眶发热。这句朴素的话语,道出了长征精神最深厚的根基——人民。
我在江西工作期间,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赣南。最初是工作需要,陪同领导考察调研、带媒体采访等,去得多了,那些在书本和资料里的地方和名字,渐渐变得亲切起来,比如于都河的渡口、兴国的烈士墓、瑞金的红井。走得越勤,思考就越深。故事越熟悉,我的疑问就越多:那些写入教科书的历史事件,我们这一代人都学过,可为什么总觉得隔着一层?我们讲红色故事,讲了很多年,可真正入脑入心的有多少?宏大叙事如何让当代人产生共鸣?革命精神如何用今天的方式传播?……
我带着这些问题,一次次走进赣南,去走访、去座谈、去查阅档案、去核对史料。走得多了,问得多了,心里那些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三、行走:脚踏泥土,方知红色何以深沉
我对江西的了解,源于书本。真正让我对这片土地产生敬畏的,是十五年来无数次的赣南行走。
2023年、2024年、2025年,我连续三年到于都调研。在长征出发纪念馆,我看到一封红军家书,字迹歪斜,却字字滚烫:“父母大人,儿此去不知能否归来,但为国为民,死而无憾。”我采访过一位红军后代,他的爷爷出发时,父亲还在襁褓中。他说:“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但我知道他去干了什么。”在兴国,我拜谒了一座无名烈士墓,守墓人是一位老人,他的父亲当年参加长征,再也没有回来。他守了六十年,说:“我不知道哪个是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里面。”在瑞金,一位老婆婆指着村口的大树告诉我:“当年我丈夫就是从这里走的,我每年清明都来这里站一会儿,说不定哪天他就从这条路上回来。”
我逐渐梳理出江西红色文化的独特谱系——“四个摇篮、四处胜地、一营一人”:井冈山是革命摇篮,南昌是军队摇篮,瑞金是共和国摇篮,安源是工运摇篮;铜鼓是伟人脱险地,于都是长征集结出发地,小平小道是改革开放思想萌发地,共青城是创业精神发源地;上饶集中营是革命意志锻造地,方志敏是共产党人信仰的典范。这个“4411”框架,是我对江西红色文化研究的概括。
于是,我开始用笔记录这片土地。《红旗漫卷江西》梳理江西红色文化谱系,《课文背后的红色故事》让红色基因代代相传,《小平小道》写一代伟人在困境中的思考。在数字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红色文化的传承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因此我又编写了《红色文化教程》。最近,我还在与三环出版社、江西教育出版社合作,主编“三个一百年”丛书,包括《上山——井冈星火特写》《向新而生——从南昌起义到会师井冈》《霹雳一声暴动——秋收起义特写》三部作品,系统回望南昌起义、秋收起义和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创建一百周年。
从书房走向田野,从阅读历史到书写历史,这十五年,其实是我个人的一场精神长征。而这场长征,与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与我为之奔走的事业,早已融为一体。
四、践行:我的长征路,从“指挥员”到“陪跑员”
有记者问我:您在江西工作生活十五年,最深的感悟是什么?我回答了三个词:敬畏、热爱、责任。
敬畏,是因为江西文化底蕴厚重。这片土地有看不尽的山川、读不完的历史。热爱,是因为江西人民质朴坚韧。责任,是因为我始终是江西文化的“服务员”和“推销员”。
在行政岗位时,我侧重顶层设计,推动“江西风景独好”品牌。这句广告词的背后还有故事:2010年,我们在讨论江西旅游宣传语时,许多人反映江西旅游知名度不高,缺乏有影响力的核心广告语。我们提出把“江西风景独好”作为宣传口号。有同志质疑:“广告不能有排他性,你说江西风景独好,别的地方都不好吗?”我们答辩主要讲两条:一是“独好”不是说其他地方不好,而是强调江西风景自身的独特优势;二是毛泽东同志走遍了中国的山山水水, 1934年在江西会昌写下了“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如今,“江西风景独好”已为社会广泛认可,成为江西省域品牌形象定位。
如今作为江西省文化和旅游研究推广协会会长,我更像是“陪跑员”,靠协会的力量,整合资源、发现痛点、推广经验。我们正在拍摄百集短视频《江西风景独好》,用民间视角解码文化基因;在于都推出“跟着红军去长征”沉浸式体验课程,让学生们用脚步丈量历史;推动赣深文旅融合发展,让江西的红色资源与大湾区的市场对接。
2026年3月,我陪同香港特别行政区前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女士访问江西,这是她连续三年受邀到红土地参观调研。她在于都的长征渡口观看情景剧《告别》,在瑞金感慨:“饮水思源,这四个字的分量,站在这里才真正懂得。”
回望这十五年,每一本书、每一次调研、每一次推广,都是我在长征路上的一个脚印。我知道,我的长征路,还在继续。
五、赓续:精神火种,照亮新程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伟大长征精神,是中国共产党人及其领导的人民军队革命风范的生动体现,是中华民族自强不息民族品格的集中表达。”他还强调:“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
长征精神的核心是什么?在我看来,可以用五个“力”来概括:信仰力、组织力、行动力、传播力、凝聚力。
信仰力,是精神之核。“心中有信仰,脚下有力量。”长征胜利的根本动力,源于红军对共产主义理想的坚定信仰。在新时代,坚定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信念、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信心,依然是凝聚社会共识、激发奋斗意志的根本源泉。当年红军将士翻越雪山时,许多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紧握着党证和银圆作为最后的党费。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它不是写在纸上的教条,而是融入血液的自觉。
组织力,是制度之基。正是由于党强有力的组织领导、严明的纪律约束与高度团结协作,红军才成就了史诗般的胜利。新时代背景下,组织力体现为坚持和加强党的全面领导,完善组织体系,推动制度优势转化为治理效能。长征途中,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后,张国焘另立中央,企图分裂红军。朱德同志坚定地说:“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跟党中央走。”这种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的品格,正是组织力的生动体现。
行动力,是实践之翼。长征精神展现出不惧艰难、实事求是、锐意创新的实践品格。长征路上,红军没有地图,就靠老乡带路;没有给养,就靠自己种粮;没有武器,就从敌人手中缴获。这种不等不靠、主动作为的精神,在今天依然是我们攻坚克难的利器。
传播力与凝聚力,是价值之场。传播力决定了长征精神的社会辐射范围与传播活力;凝聚力则关涉其在社会关系中的价值聚合作用。在数字媒介环境下,要让红色精神以可感知、可参与的方式传递给公众。当年红军长征时,沿途刷写标语、演出活报剧,用最朴素的方式传播革命思想。今天,我们的传播手段已经发生了革命性变化,但传播的本质没有变——让更多人了解长征、理解长征、认同长征。
理论的生命力在于实践。我很欣慰地看到长征集结出发地——于都县正在用鲜活的实践,为长征精神的当代传承写下最有力的注脚。“红军大桥”“长征大桥”“集结大桥”“渡江大桥”“胜利大桥”,于都县将一部长征史镌刻在滚烫的名字里,桥上的人来车往每一天都在与历史对话,向先辈致敬;长征学院开学一年,培训学员超过15万人,来自全国各地的党员干部,在这里读原著、学党史、悟初心,让长征精神在制度性空间中得以传承、延续、发扬;由红军后代自发组建的长征源合唱团,坚持十三年公益演出《长征组歌》620多场,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语言把红色故事讲到基层、讲到全国,获评全国基层理论宣讲先进集体;大型红色文旅史诗《长征第一渡》,以世界级的科技舞台,让观众穿越时空,夜渡于都河、血战湘江、遵义会议、爬雪山、过草地……一个个历史瞬间,在声光电的交织中变得触手可及,让红色文化“活”起来、“潮”起来,走进年轻人的心里。
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今天的生活里。从历史中汲取力量,终究是为了回答今天的问题。当我们把目光从于都的实践转向时代的现场,便会发现——我们这一代人,正站在另一条长征路的起点上。
今天我们面临的时代挑战,与九十年前完全不同。科技封锁、产业升级、人口老龄化、人工智能革命、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些课题,不比爬雪山、过草地容易。但长征告诉我们:再长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难的事,一件件也能做成。尤其是人工智能的浪潮扑面而来,很多人焦虑、迷茫。回望长征,当年红军面对的也是“前所未有”的困境——没有地图、没有给养、没有后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实事求是、独立自主、依靠群众。这些精神,在今天依然管用。面对AI,我们既要拥抱技术,更要坚守人文;既要追求效率,更要不忘初心。正如长征教会我们的: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精神的传承,最终要落脚于行动。我们要从历史中汲取力量,从理论中明晰方向,从实践中看到希望,从英雄城出发,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
六、出发:从英雄城走向新的长征
4月20日,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将在南昌开幕。英雄城,又一次成为精神汇聚之地。
如果大家到南昌来,不妨将脚步向南延伸,去赣南读一部无字的大书:立于于都河畔,看河水静静流淌,读那八万六千个背影涉水而去的深秋之夜;走进瑞金,掬一捧红井水,读“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朴素真理;再去看看赣南的客家围屋,那一圈圈围拢的土墙,是一部凝固的客家迁徙史,读懂了它,就读懂了一个民族的坚韧与守望;去拜访王阳明在赣州留下的遗迹,他在此地讲学、理政、平乱,“知行合一”的思想,正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影响了五百年。江西就是这样一部大书——红色是其中最炽热的章节,却远非全部。
今天,我们的回望,不是为了沉湎,而是为了出发。毛泽东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九十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路上。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征程中,找到那股“从头越”的力量。愿阅读,让长征精神永远明亮。
(作者:朱虹,南昌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