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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余艳萍
2026年春,“新乡土诗派”正式重启。
胡述斌搭台,陈惠芳点将。于鸣非在大洋彼岸隔着时差拿出新作,黄修林翻出了九十年代的组诗旧稿,吕宗林发来《诗歌导报》旧照,东北姑娘芳菲被“陈台长”点将后写下《不敢说,我是农民的儿女》,发出“原来我也是新乡土诗人”的感叹,沉寂多年的诗派,终于重新引得凤凰归。
作为诗派元老,平台创始人和重启策划人的术之(胡述斌笔名)先生深思熟虑,再次垂范,率先抛出理论重章——“术之十论”,为诗派重启定下理论基调。
“术之十论”立足“新乡土诗”的过去、现状、未来,从精神根系,时代背景与精神内核,史学地位,到语言特色,时代价值,以及与海子的精神定位出发,对“新乡土诗”的地域和全域进行拓宽,对“新乡土诗”未来走向,中国特质都进行了全面的阐述,完整地构架了新时代语境下“新乡土诗”的理论框架,它回答了诗派四十年来未能系统回答的问题:“新乡土诗派”凭什么在沉寂多年后还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当仔细读完这十篇文论,却发现一个悖论跳将出来,那就是“扎根”和“漂泊”。它用最系统的语言和最完备的逻辑论证了“根系”,却不得不面对时代发展下新乡土人精神的“漂泊”,这暴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个时代的根系正在松动,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根”的稳定。
一、重启:裂缝与缝合
“新乡土诗”的概念是由湖南诗人江堤、彭国梁、陈惠芳于1987年在湖南长沙最先提出,经行人、胡述斌等人创办的《诗歌导报》的大力推举,逐渐形成了以长沙为中心的“湖南新乡土诗派”,这一诗派以“传承民族血脉,塑造精神家园”为宗旨,倡导“坚实、简约”的创作风格,在湖湘大地乃至全国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90年代后,随着社会经济和文化语境的转型,诗歌一度沉寂。但“新乡土诗”没有一直沉寂,2012年陈惠芳在qq群里再次发起“新乡土诗”复兴活动,将“新乡土诗”推向另一个高度,四十年来胡述斌依托潇湘诗会和丝网对诗派进行了持续推进。但随着经济转型的社会环境影响,诗派仍然出现了大量创作者的流失、新生力量的薄弱、作品散失等状况。
近年,“新农村建设”蓬勃发展,文化开始转型,诗歌再次进入大众视野,更多诗人投身这一洪流。较之前,诗人创作呈现更多差异性:新生代作品多以城市为题,并呈现个体性、现代性等多元特性,老一辈诗人创作由“田园故土”范畴转到城市乡土,作品呈现更为复杂的“两栖性”。然而,面对诸多现象,诸多人开始迷惑:什么才算“新乡土诗”?写城市算不算?“后乡土”和“新乡土”是什么关系?
顺着以上问题,我们发现与诸多诗派一样,“新乡土诗派”一直存在“重创作,轻理论”的状况。近三十多年里,这种创作与理论的失衡愈显突出。缺少理论指导,诗歌流变未得到应予的关注和尊重,“新乡土”界定模糊,未来方向不明,诗人归属感缺失,诸多优秀作品如遗珠散落。新时代新语境下,无论诗人还是诗派,都呼唤一次新的理论重启。
这种悬浮的空茫和痛感正如彭国梁《在城里,在乡里》所写:“在城里,我穿得再洋,他们总说有点土气/在乡里,我穿得再土,他们总说有点洋气”,它道出了那一代人的集体困境。亦如江堤《手指移植》:“乡村手指/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移植到城市手上”,触摸到的却是一只“水泥跳蚤”——城市的异物,永远挠不中乡愁的痛处。几十年流变,不仅是经年之痛,更是断裂之殇。而接上这裂口的,当是“术之十论”。
二、根系:存在与归属
至2025年底,中国常住人口城市化率突破百分之六十七,乡村空心化在加速,方言在消失,祠堂在坍塌,“故乡”越来越像一个遗址,有人会问:“乡土都快没了,你们还在写什么?”
“术之十论”从头到尾只回答一个字:根。
这套论证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论证了什么,而在于在当下语境下它不得不去论证什么。也就是在一个乡土正在加速消失的时代,“有根”本身已经成为一件亟需辩护的事情。
关于根系的讨论,在“术之十论”中占据显要位置。其溯源《诗经》农事书写、《楚辞》传统意象,由陶渊明的归隐审美和杜甫的家国忧思,奠定了中国诗歌“以土地为情感与伦理载体”的基本范式。诗派延续艾青等现代诗人“土地—人民—家国”之抒情脉络,以韩少功《文学的“根”》奠定时代思潮基础,以海子“麦地诗歌”的精神互为参照,将乡土升华为“精神原乡”,也为后续“后乡土诗”提供了发展思路。地域上则根植湖湘,以地方性经验烛照出民族精神的普遍性,从而打通了“新乡土诗”从湖湘走向中国乃至世界的路径。
整体来看,“术之十论”构建了由古典母题到现代思潮、到流派演进的纵向脉络,并架构了地域文化的横向脉络,直至构建形而上的“精神家园”。其合力完成一个论证:“新乡土诗派”不是1987年从天而降的,它是扎根三千年土壤的。
然而,证明根系之时,一个新的疑惑也随之浮现——如果乡土只留在文字中,那这根到底是扎在土里,还是扎在文字里?
对于这个“根”之悬浮问题,“术之十论”没有回避,它把“乡土”转化为“根”,把“根”又转化为精神坐标——扎根不取决于土地,而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在词语中重建与土地的关系,是否愿意在诗歌里“返乡”。
此次重启中,刘鸿伏以《端午独竹漂》开篇,“竹上飘然若仙的女子/仿佛从神话传说中来/穿越楚地三千年烟火”,以楚地神话,发起了“端午”同题诗创作活动,该活动一共收录了近百篇作品,是“新乡土诗派”对屈骚文脉根系的一次夯定。“江堤纪念月”活动中,王开林以“瓦片精神”、周正良以“抱瓮人”书写江堤对文化根脉的继承与守护,蒋军荣以十二篇评论对江堤所代表的“新乡土诗”从文化根脉上进行梳理。“点将台”里,贺星辉《在溆浦过大端午,读〈楚辞〉》浓墨重彩地记录了诗人对楚辞文脉的追溯。
从端午独竹漂到“瓦片精神”,从根脉梳理到楚辞追溯,这些诗学实践都指向同一件事:根系不在远方,就在每一次与传统的对话之中。它们正是根系论里生长出来的鲜活样本。
与此同时,诗派另一脉重要源流亦在生长。2004年,曾为新乡土诗派骨干成员的吴昕孺与欧阳白在“诗屋论坛”共同倡导“好诗主义”,以“创新与感动”为双重标准,主张诗歌应立意新颖、语言平实、以真情实感为基石。这一诗学主张与“新乡土诗”对“坚实、简约”的追求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湖湘诗歌在世纪之交的精神根系。
三、谱系:流变与锚点
诗派沉寂多年,大量作品如遗珠散落,诗派内部缺少关联与传承,很多诗人特别是新生代诗人对自己定位不明,归属感缺失导致诗人创作积极性受挫。“术之十论”的第二个贡献,就是为这四十年的流变建立一套谱系坐标。
流变的时间轨迹清晰起来:发起到兴盛、沉寂到复苏。而流变的深层逻辑亦被揭示:“后乡土诗”并非另起炉灶,而是“新乡土诗”的内在延续;“新市民”亦非与“两栖人”割裂,而是同一精神谱系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自然演进。这一界定,打破了此前“只有黄金时期、其余皆为空白”的武断认知。
精神维度上,“术之十论”精准捕捉了“新乡土诗派”的核心特质——“两栖人”的身份撕裂感:身体寄居城市,灵魂浮游故乡。它既是对朦胧诗“宏大叙事”的疏离,也是对第三代“后现代实验”的另一种回应,在当代诗坛中走出了一条“中间道路”。有了这一坐标,创作者得以确认自身在时间轴上的位置、在精神谱系中的方位,评论者也获得了超越文本的比较尺度。那些散落已久的作品,也因此被重新识别与归位。
此次重启,“胡述斌搭台、陈惠芳点将”,这些“将”有些是陈惠芳慧眼识“珠”,有些则是毛遂自荐。所以出现了本文开头新老诗人纷纷认归的一幕。而那句“原来我也是新乡土诗人”则是延迟的觉醒本身,亦是谱系坐标的一个注脚。
陈惠芳“点将台”以老辣的手笔点出了“新乡土诗派”的流变和辽阔。在《曾冬其人其诗》里,他说诗人曾冬由三十多年前与零零碎碎的乡土相爱到如今的《和万物相爱》,是“情感的进化,也是诗歌的进化”。这种流变意识不仅反应在诗歌创作中,也反应在他的诗歌批评中,如《何俊霖其人其诗》里陈惠芳以要“加强诗歌的批判力度”“要加速诗歌的进度”自省。
如今重启已进入白热化阶段,随着七大主题齐头并进,多家主流媒体跟踪报道,全国众多媒体、自媒体纷纷转载,谱系给每一个漂泊者标注了精神坐标,沉寂多年的诗派再次聚沙成塔,“两栖人”的“悬浮”以一种新的形式出现。坐标一旦确立,散落的星群亦各自归位,“原来我也是新乡土诗人”不是偶然感叹,而是被看见后的必然回声,这也从另一个维度论证了“术之十论”的深思熟虑。
四、校准:从挽歌到建设
文脉根系解决了“从何而来”,谱系坐标廓清了“以何面貌”,但新语境下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随着新生代诗人大量涌入,创作主题从“田园故土”转向“城市乡土”,“新乡土诗”的内涵和外延如何界定?
“术之十论”从语言质地、情感温度与精神向度三个层面,为新时代的乡土书写进行了系统的美学校准。
语言上,“坚实、简约”的早期主张被重申并深化。“坚实”兼具精神内核的厚重与语言表达的张力,“简约”则要求“去装饰化”,要求选取有文化根性的具象,追求短促有力的句式,避免“直白口语”与“晦涩成风”两种极端走向。情感上,“术之十论”提出了“在场者”视角,强调情感应当扎根于具体人事风物,不是所有城市街巷的诗都属于“新乡土诗”,只有那些从个体经验出发、又能触及更广阔乡土精神脉络的书写,才具备真正的美学特质,如方雪梅《地铁上的农民工》以“你们放低身子席地而坐/却把一种纯朴高高举起”的日常场景,表达了乡土传统在现代转型中的阵痛与坚韧。精神上,“精神家园”不是对过往田园的简单复刻,而是“现在时态的人类依据自己的生命需求筑造出的一种‘精神模型’”——这是陈惠芳先生早已给出的判断。
三层美学校准完成了关键的转向:“新乡土诗”从“怀旧式乡愁”走向了“建造式归属”。从追问“失去了什么”转向追问“还能建造什么”。“新乡土诗”不再是挽歌,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建构。
“点将台”、同题诗和“江堤纪念月”活动中,均涌现了一批“建设式”的探索作品。点将台《汤红辉其人其诗》中,陈惠芳认为其作品具有新闻从业者的在场性,真实鲜活。姚茂椿则以“巴草地”“歌坳”等侗族原生态名词诗学建立起边地生命之网。吴茂盛则以“红马”之态展现流变。“江堤纪念月”中,诗人非鱼用一组“同构诗”在新旧语境中与江堤先生对话,诗人章仙踪则以截句形式续写了一组新章,他们用古典诗词创作手法对新诗创作进行了一场探索。《黄丝桥》中诗人非鱼将自己置身一条河流,以简约短句和桥头桥尾的隐喻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章仙踪《草鞋》则写出草鞋在半个世纪里实现了从“苍凉”向“繁华”的转化,而实现这种转化的又岂止它们,更有诗人和诗歌本身。
五、拓新:实践与追问
“术之十论”对未来的指向同样明确:深化数字诗学表达、拓展跨文化对话空间、构建生态伦理叙事;从“湖湘”到“中国”的理论通道被打通;从“两栖人”到“新市民”的转型路径被理顺——它们共同指向了诗歌的现代性转化。
此次诗派重启依托“丝网”(诗网)平台,由多家主流媒体转载,并借“点将台”推出诗人,让诗歌从纸面走向云端。特别是同题诗《客》以朗诵+视频形式呈现,陈其意富有质地的声音将三十五位创作者的诗意传向云端。
而在创作实践层面,最能体现“术之十论”理论指导意义的,当属胡述斌的两首同题诗。作为策划者与元老,他以自身创作垂范了从“根系”到“拓新”的完整路径。《端午》一诗中,“一株巨大的兰草/弹了弹衣冠/走进我的书房”通过奇崛的想象,连通古今。“他的目光/透着云梦泽的氤氲/仿佛绿色的电流/又一次对我的全身做X光透射……”诗人将“香草”与“云梦泽”等古典意象与现代科技意象“X光透射”“绿外线”并置,制造一种时空错位的悬浮感,但古典的根能植入现代的土壤吗?诗人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面对香草/今天,我想做个君子”。再看另一首《敲冰凌》同题诗,“那句话越来越硬/仿佛北方的冰凌/倒悬在南方的屋檐”,这一刻,“北方的冰凌”嫁接“南方的屋檐”,何为故乡,何为异乡?答案悬而未决。而“我敲/还是不敲”看似表达某种情感纠结,实则隐晦表达现代人无处不在的精神悬置。两首诗相较其早期作品,在表现“悬浮”主题上,风格与技法均呈现出明显的现代性。
陈惠芳《敲冰凌》中“乡野的茅屋,不为秋风所破/也为冬风所破”将自然之力人格化;“那些溅落一地的音符/蜕变成种子,穿越到春天慢慢发芽”则在冰雪消融、生命循环中建立起一种积极的生态观。郭永莉则在父亲敲击冰凌的“叮咚错落”声里听出了“最幸福的琴声”。这些声音一起构成了人与自然最质朴最和谐的乐章。
《客》同题诗中,多重精神悬浮被逐一打开:胡雅婷以“你坐在椅子里/椅子里有一口井”的深度留白,道出生命的空洞;晶莹雪在“一张旧桌子”的家庭场景里,让“光线偏过来又偏过去”,描摹了一种介于守护与疏离之间的微妙悬浮;谢午恒《接客》写出了绿皮火车离站客未至的空茫;向敬之“离家几天,我成了稀客”,精准捕捉了“两栖人”与故乡的隔阂;张璞则以“邻居某甲”与保姆、笼中鸟、“我”构成的多重“客居”关系,借“东边乡里人”这句俚语,生动刻画了“新市民”在都市中的孤独和疏离。这些作品共同指向一个事实:时代发展下,“精神悬浮”是人类永远悬置的话题。
“术之十论”的理论指导意义也渗透在诗歌批评上,刺客的同题诗评论《深扎与远望》,以极强的批判意识,从个人创作体验出发思考“新乡土诗派”重启的宏观意义。楚人评行人《我用诗切入土地》中,认为“肢解”一词践行了“坚实、简约”的语言美学。周正良《用生命的呐喊吹响出征的号角——楚人〈诗颂寻维州〉赏析》则回答了红色叙事如何从个体情感抵达家国情怀——其从“两栖人”式的乡愁牵挂走向“新市民”式的家国担当。笔者的评论文章《悬置的乡土:论江堤诗歌中的现代性困境》则指出“这种与文脉相承的悬浮,既是精神重建,也是一种永恒的漂泊本身”,这些正是“家园论”在批评实践中的生长。
这场拓新也隐藏着一个更深的追问,也是“术之十论”留给后来者的作业。
当方言只在档案里,当老屋变成高楼,当节气只在手机App里被提醒,当诗歌可以乘上AI之翼时,当硅基生命取代碳基生命,当乡土最终消失,“精神家园”还会继续存在吗?它只存在于文字的“乌托邦”里吗?它究竟该以何种方式更新与守护?
“术之十论”在前景论中有意留给诗人们这个问题。在这个台阶上,它所锚定的根系坐标、所构建的精神图谱、所校准的美学准则,足以让下一代诗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这应是术之文论的终极意义所在吧。
附:“术之十论”之完整标题及本文对应简称
“根系论”(文论一)——《土地与诗人:论“新乡土诗”的精神根系与美学表达》
“内核论”(文论二)——《“新乡土诗”的时代背景与精神内核》
“史学论”(文论三)——《“新乡土诗”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语言论”(文论四)——《“新乡土诗”的语言特色》
“时代论”(文论五)——《“新乡土诗”的时代价值》
“海子论”(文论六)——《“新乡土诗”与“麦地诗人”海子:一个时代的“精神还乡”》
“地域论”(文论七)——《“湖南新乡土诗派”的地域性与全域性》
“前景论”(文论八)——《“新乡土诗”的前景》
“特质论”(文论九)——《中国特质诗歌:乡土诗和“新乡土诗”》
“家园论”(文论十)——《我们要建构什么样的“精神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