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谢小青

　　编者按

　　日前，四集大型纪录片《船山先生》在湖南卫视、芒果TV开播，引起巨大反响。该片文学撰稿人是衡阳籍著名作家，中南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聂茂。去年，聂茂出版了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王船山》。纪录片《船山先生》首轮播出后，本报对聂茂进行了专访，揭开一段跨越四百年的旷世奇缘。

▲聂茂

　　一、船山先生的“异代知己”

　　1.王船山是衡阳人，您也是衡阳人，请您担任纪录片文学撰稿人，您觉得有什么特殊意义？

　　船山先生是衡阳人，作为后学，我为400年前的家乡出了这么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而感到骄傲与自豪。早在1985年，美国哲学社会科学界评出全球最伟大的八位哲学家，其中四位是唯物主义者——船山先生列第二位，排在费尔巴哈和马克思之前，可见其广泛的影响力。

▲《船山先生》剧照。

　　我有幸担任湖南卫视和芒果TV播出的4集大型专题纪录片《船山先生》的文学撰稿人，这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又仿佛是前世的缘定。诚如唐浩明老师鼓励的那样：“您真正走进了船山的学术世界与精神领域，是船山的异代知己与杰出传人。船山有知，当心存欣慰。”船山先生“誓为文脉续薪火”，传承、弘扬优秀中华文明，而我致力于传播、推介船山先生，这是一种文化的接力，其特殊意义就在于此。

　　2.是什么契机促使您参与《船山先生》纪录片的文学撰稿工作？您认为当下为何需要重新解读这位思想家？

　　我一直认为，我与船山先生的相遇是互相寻找、双向奔赴的结果。《船山先生》纪录片制作方原本有自己的编写团队。作为国内纪录片制作的顶级团队，曾制作出《河西走廊》《王阳明》《中国》人物系列，好评如潮。但该片总导演李东绅先生认为，比起他们制作的孔子、老子、孟子、屈原，《船山先生》是“最难写的”。去年9月，我应邀参加该纪录片的启动仪式，并作了发言。李东绅先生一听，当即推翻了自己团队历经半年的写作计划，决定由我来担任文学脚本的撰稿。我只花了5天时间就完成了写作。我要做的就是从30多万字的传记《天地行人：王夫之传》和100多万字的历史小说《王船山》中去做相应的删改工作，所以速度很快。

　　船山先生逝世后，他的著作经历一段漫长的黑暗期，但船山先生的精神光芒像一团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遗憾的是，作为湖湘文化的魂魄和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大家，船山先生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学术层面，仿佛只是一个文化符号。当前最重要的是，要把船山先生从文化符号和刻板印象中解放出来，还原一个充满生气、有肉有灵有人格魅力的人。

　　3.纪录片以四集篇幅呈现船山先生的一生与思想，您在结构设计上有哪些考量？

　　纪录片总体设计是前三集重点体现船山先生的生命历程与命运遭际，突出生活气息与情感挣扎；最后一集聚焦船山先生的发现与精神的传承，彰显船山思想的光热与伟力。

▲《船山先生》剧照。

　　李东绅先生所说的“最难”，确非虚言。研究船山先生的资料汗牛充栋，但不适合纪录片的表达；船山先生的文字非常难懂，好古雅，爱用典，节制、委婉和含蓄；最重要的是他生前寂寂无名，他的师长、同窗、朋友和家人也鲜有暴名者，正因此，要真实地还原船山先生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而他的“被发现”真正属于小概率事件，颇具传奇色彩。所有这些，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无论是前期的传记写作还是后来的小说写作，乃至纪录片文学的脚本写作，我都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他痛我也痛，他哭我也哭，与船山先生心照不宣，彼此非常熟悉，非常默契。

　　二、纪录片很震撼，但也有遗憾

　　4.在史料挖掘和文学表达之间，您如何找到契合点？是否有让您印象深刻的细节？

　　有关船山先生的著述多如牛毛，相关史料也十分丰富，但有血有肉有情节的极少。作为历史小说，我可以秉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进行创作，越是历史稀薄的地方，越是典籍化程度不高的地方，越是小说家脑洞大开的地方，也越能体现一个优秀作家想象力的地方。但纪录片则不同，它要求的是全面真实，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不允许任何虚构，都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纪录片不能虚构，也不能戏说与假设，更不能进入虚无主义，将历史当成“可以任意打扮的小姑娘”。

　　比方说，小说《王船山》中，王夫之的四个表姐妹琴棋书画是虚构的，黑白通吃的人物朱归孺也是虚构的。这些人物就不能出现在纪录片中。即便是王夫之的第一任妻子陶氏，小说中我写了她的全名，叫陶令微；但纪录片只能忠实于历史，就叫陶氏。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我必须严格区分纪录片与小说之间的界限，否则，就会失真。

　　5.团队合作中，您与导演是否出现过观点碰撞，如何解决？

　　在合作过程中，我们肯定有观点的交锋和思想的碰撞，甚至争执，但有些问题没办法解决，我有我的想法，制作方有自己的考量。现在播出的《船山先生》总体感觉很棒，很震撼，体现了纪录片的最高水平。但还是有一些遗憾，这些遗憾播出前，我提出过，但无法解决。

▲《船山先生》剧照。

　　比如说，船山先生的诗词歌赋没有很好地融入其中，这些作品既是他生命历程的徘徊挣扎，又是他的思想观照，还是他的哲学深思与精神寄寓，但制片方认为，容量有限，且这些内容不好表达；还有就是船山先生的家人如父亲、大叔和大哥的影响没有很好地体现出来，石鼓书院与岳麓书院的求学及其同窗学友的青春岁月也表达得不够充分；等等。这些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我的小说《王船山》很好地解决了。我更期待未来的影视改编能够妥善处理这些问题。

　　6.船山先生“经世致用”的思想在纪录片中如何体现？您认为对当代社会最有启发的观点是什么？

　　船山先生许多哲学思想，包括“经世致用”在内，纪录片有过讲述、分析，但无法表达得更多，毕竟，这不是纪录片重点要表达的内容。我的小说《王船山》通过师徒对话的方式，对此有着充分的阐释。

▲聂茂撰写的小说《王船山》。

　　船山先生终其一生，给当代社会带来的启发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几点就是：一是忠于信仰，忠于自己，忠于时代；二是相信就能看见；三是化忍受为享受；四是永远的自我驱黑；五是守护好自己的天地，努力做一个人格高尚的人，一个灵魂含香的人。特别是船山先生的“天下事，少年心”的家国情怀以及“志在国，志在民，志在世界”的担当精神，永不过时。

　　三、努力弘扬船山先生的“活埋”精神

　　7.您如何理解船山先生“六经责我开生面”的文化担当？这种精神对我们现在有何借鉴？

　　船山先生用“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来激励自己，体现了他的浩然之气与文化担当。而我用“誓为文脉续薪火，敢与绝学争熹微”高度概括船山先生的一生。我在小说扉页特地写了三句献词：“谨以此书献给绵延不绝的华夏文明；献给历史、天空和湖湘大地；献给湮没在时间深处的志士仁人。”这是我的责任所在，使命所在。在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船山先生“活埋”所彰显出来的血性豪情与使命担当能够为我们时代带来一份推力、一份动力和一份定力。

　　8.在撰写过程中，船山先生哪个生命片段或哪部著作最触动您？为什么？

　　船山先生把生命分成“生活”与“活生（埋）”维度，他一直追求“上马杀敌，下马读书”的理想生活，但现实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在残酷的现实中，他坚持“贞生”，尊重生命，敬畏生命，要让生命活得有意义、有价值。这种意义与价值不是在于肉体或感官的享受，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追求的意义与价值是超过自然、道德与功利境界，进入到天地境界。他一生有很多机会做大官，发大财，但他流离失所，无怨无悔，而且从不摆烂、躺平。他的写作（传承文脉）在当时既无名、又无利，还要饱受清廷的迫害，但他把湖南人的血性体现得淋漓尽致：“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这样一个灵魂含香的人，谁不感动，谁不佩服，谁不敬仰？

　　9.您认为湖南本土思想家IP王船山的传播还可以有哪些创新形式？

　　有关船山先生的IP开发是未来的着眼点。我历时12年创作出版的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王船山》只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纪录片《船山先生》也是如此。未来，我们应该把“船山先生”作为一个可持续开发的优质IP人物，不断推出一系列文化产品，包括电影、电视连续剧、动漫、游戏、漫画、有声读物以及微电影、抖音、小红书等各类新媒体产品，只有这样，才能将船山先生的形象和思想真正深入到广大人民群众中，成为一股前进的力量。

　　10.您的长篇小说《王船山》自出版以来反响巨大，之后还有何后续？

　　2024年6月《王船山》出版后，确实反响巨大。但我一直在对该书做非常细致的修订工作，终于全部做完，我感觉“筋疲力尽，疲惫至极”，真正体会到“写作是一个体力活”的深意。有人问，为什么要花四千多个日日夜夜来写一部长篇历史小说？除了王夫之本身没有什么故事、特别难写、又非常值得写之外，最最重要的是，这十多年来，我一直是排除万难，尽一切可能，利用所有业余时间在搜集资料、阅读整理和默默写作，没有影响我的本职工作。我很欣慰的是，经我指导的博士生和博士后毕业生10余人、硕士毕业生近百人，本科毕业生更是数量庞大。基于《王船山》的成功，已有多个出版社希望我写一写周敦颐、彭玉麟和胡林翼等湖湘文化的重要人物。目前，我的教学、科研、社会活动以及指导博士、硕士等任务和压力仍然非常大，一些重要课题以及与中南大学相关的写作任务也压在肩头，我会合理安排好时间，按照自己设定的目标，一步一步去实现。一句话，“为湖湘文化培根铸魂”，将是我后半生持之以恒要做的工作，我会充满激情，一如既往，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谢谢大家的厚爱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