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祎宸
新乡在哪里?
在卫河的静默里,在太行山南麓的褶皱中。在宝泉的碧水丹山刷屏网络的清晨,在胖东来货架前熙攘的人潮之外……更在那些静默无声、却日夜运转的厂房与田野深处。
2024年,这座城市跻身国家先进制造业百强市第67位,规上工业企业超2200家,心连心化工位列《财富》中国500强,新乡化纤的再生纤维素长丝产能站在全球之巅。数字无言,但当我们真正走进工厂,迈进稻田,踏进博物馆,那些被数据折叠的故事才一点点展开。
我们想知道:一座城市的骨骼,由什么铸成?一座城市的弦音,该如何倾听?

一、煤上生根,枝繁叶茂
心连心集团的展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图示:一棵树。
根是煤。煤转化生成合成气,合成气顺着枝干分蘖——尿素、车船尾气处理液、高分子新材料……枝繁叶茂,层层生发,持续向下游的医药中间体和高附加值精细化工品延伸。
讲解员告诉我们,这棵树的妙处在于柔性:“丰富的产品谱系让公司能根据市场需求灵活调节产品结构,保持合理的盈利水平。”2024年,尽管行业整体偏冷,心连心利润仍同比增长23%。
比数字更动人的,是这棵树与这片土地的纠缠。1969年,心连心还只是新乡县七里营的一家小化肥厂,当时全国有2000多家小氮肥厂,心连心是其中之一。彼时中国土地贫瘠,粮食亩产只有三四百斤,从日本进口的尿素袋子被老百姓染一染做成裤子,留下一句“干部见干部,比比料子裤”的辛酸玩笑。讲解员说:“缺吃少穿的民族饥饿感仍在中华大地很多地方游荡。”
56年过去,当年的小化肥厂没有搬走,没有改名换姓。他们力争上游,14年蝉联全国“合成氨能效领跑者”,累计推广高效肥1.6亿亩,为农民增收160多亿元。与此同时,他们正将产业链延伸到更远处——胞嘧啶和腺嘌呤,抗乙肝和抗艾滋病的特效原料,也来自心连心的生产线。从化肥到药品,从大地到人体,一根链条,就这样一步步延伸到了生命深处。
砥砺五十载,百年心连心。“为了大地的丰收”,他们不只把这句话镌刻在墙上,更烙印进心中。

二、草里织丝,绿意长存
新乡化纤的展厅里,一瓶瓶菌草安静地躺在展台上,貌不惊人。
“菌草是福建农林大学林占熺教授研发出来的中国技术。2021年,我们把它用于工业纺织领域,一下把它的高值化利用起来。”讲解员说,“原来在农业领域都是低附加值的产品,用到服装上面,是一次工业化升级。”2022年,新乡化纤董事长专程拜访了林占熺教授,“林教授拿着我们的衣服,80多岁了,一看特激动,没想到这个草能变成衣服。”
“变草为丝”,是化学与时间的合谋。菌草经过分离、提纯、纺丝,最终变成再生纤维素纤维。菌草纤维经国家权威机构检测,具有天然抗菌抗病毒性能,“不是往里面加银离子或助剂实现的”。企业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菌草长成之后大概六七米高,“我们用的就是它的秆,从秆里面提取纤维素”。未来,企业还计划将菌草中的半纤维素和木质素也分离利用,“半纤维素做氨纶原料,木质素做航空煤油,将来飞机燃的油也可以用生物质的”。
新乡化纤从1960年建厂,六十余年没有离开新乡。“我们是新乡土生土长的企业,1960年建厂,1964年投产,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工业史。”再生纤维素长丝产能全球第一,氨纶产能全国前二,带动经开区集聚200余家上下游纺织企业。

走进车间,5G AGV自动运输车在厂房内穿行,智能机械臂自动分拣、入库、出库。“过去一个女工每天要托举2到3吨人造丝,现在我们全部用智能机器人,减少了体力劳动,让职工的工作环境更好。”以前一个分级车间需要近200名女工,“现在一个班一二十个人就够了”。今年企业新招了40名大学生,“40名大学生里有37个是研究生,还有两个博士”——技术改变的不只是效率,更是一个产业的代际更替。
走出车间,我们想起展厅墙上那句标语:“美好生活,从选择白鹭开始。”一根从田野里长出来的草,穿过化学与机械的旅程,“摇身一变”成为人们身上一块柔软的布料,温暖无数人平凡的日常。
三、冷板连天,接续地脉

豫新热管理的生产线上,一块块冷板正在成型。这些冷板用在新能源汽车电池包上,“热的时候把多余热量带走,冷的时候供一定热量,延长续航里程”。车间负责人说:“行业内有一句话:好的新能源车,必须得配一个好的电池;一个好电池,一定要配一个好的冷板。”
2022年10月投产以来,豫新已开发近400种冷板,量产100多种。年产150万套,行业占比约15%。配套比亚迪、宁德时代、中创新航、小米等头部客户。上述负责人指着展台上的样件告诉我们,比亚迪那款“仰望U9”超跑的冷板,“是我们独家在给它做配套”。另一款集成式冷板,“是比亚迪在行业内第一次提出来的,我们这个冷板是行业内的Number One”。
但豫新的技术底气不止于此。“我们1963年建厂,最早是做军品的,给飞机做热管理。”从军品到民品、从天空到地面,这条路走了几十年。“2015年左右开始瞄准新能源汽车,前期发展很波折,从2021年开始行业爆炸式发展,我们也赶上了。”
2023年,企业整体搬迁至经开区。“在老厂区,我们维持了接近10年10个亿的规模,一直发展不上来,厂房面积太小。”搬到经开区后,发展空间彻底打开。乘用车事业部负责人告诉我们:“从2021年到2023年,公司从十一二亿增长到20多亿,计划突破30个亿。”
用工规模也在扩张。一线工人月工资普遍在7000元以上,年底旺季能达到1万,“在经开区能排到前三”。周边东屯镇一个村,约20%的劳动力输出到了豫新。“看着我们一年的营收是20多亿,带来的GDP增长可能是翻倍的。”
站在车间里,听着负责人讲那些从图纸到量产的故事,我们忽然觉得,豫新热管理做的其实远不止于一块冷板。他们把航空级的技术沉淀成民用产品的可靠性,把一个老国企的积淀转换成新赛道上的加速度,把一个个订单转化成周边村镇上千个家庭每月到手的工资。这座车间里流动的不只是冷却液,还有一种老牌国企的韧劲——不声张,不取巧,把东西做对、做稳、做到别人离不开。
走出车间的时候,我们还在回想一个画面。采访中,邵总指着一个正在操作设备的女工告诉我们,她以前没有稳定工作,就是在家里带带孩子、种种地,现在来了豫新,一个月能挣不少钱。说这话的时候,她头顶正有一台风扇对着她吹。我们去的那天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车间里却比外面还要凉快。负责人说,今年公司做了“民心工程”,给车间里装了大量空调——连气焊炉旁边那种常年40多度的地方,都用皮帘隔开装了空调。
一块冷板,连接着天空与地面,也连接着一座工厂与周边村镇上千个家庭的生活。豫新的冷板“硬”在技术,温情却“软”在每一名一线工人的日常点滴。
四、田中有鱼,稻香四溢

原阳县太平镇菜吴村,一个远离市区的村庄,驱车前往的途中,绿油油的稻田铺向天际,如果你透过车窗仔细观察,不时还能瞥见一两人影弯下腰,悉心呵护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葱茏。
汽车停在一片稻田中央,村支书吴振邦在田埂上等我们。在这片黄河水灌溉的稻田里,水稻与泥鳅共栖共生。
合作社2012年成立,“国家规定合作社最低五个农户,我们是十四个农户”。“在稻田里再见到小时候的泥鳅”是他带着村民干“稻鳅共养”的初心。
从传统农业到化学农业再到生态农业,这条路走了很久。“稻田养鱼,动物和植物结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化学农药对鱼类伤害很大,“你用了化学药品,鱼虾就活不了”,他们多方实验才找到平衡。泥鳅吃地下害虫,“在水里钻来钻去,把土壤搞松了,气体交换好了”,水稻也能为泥鳅遮阳。最终,形成了“田中有蛙叫,水中有鱼游”的生态农业模式。
“我们从传统农业发展到化学农业,还要继续向生态农业迈进。”吴振邦如是说。2015年合作社建成无公害基地,2018年成为绿色食品基地。2400亩基地注册了“鳅米香”商标,通过了绿色食品认证,入选“豫农优品”名录,价格是普通大米的数倍。

黄河水灌溉是原阳大米最大的优势之一。“黄河含铁量非常高,我们的大米钙铁锌含量比日本、泰国大米高几个度。”黄土地偏弱碱性,“用咱们的大米熬粥特别黏糊,上面飘一层米油”。吴振邦语气里有一种不经意的笃定,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分明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作品的了然于胸。
不仅卖米,也卖风景。插秧时节有人来拍照,收割时节有人来写生。他筹资1700万元推进美丽乡村建设,打造集农旅、休闲、康养于一体的生态田园综合体。
说起原阳大米,吴振邦有句话让我们印象很深:“原阳大米兴在市场,败也在市场。”以次充好、仿冒伪劣曾让这块金字招牌蒙尘。“治理要靠我们自己吗?只靠我们自己不行的,需要政府参与治理。”他提到,将来产品要追加二维码标识,“需要政府部门的有力支持和引导”。如今,他带着合作社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品牌,与河南农业大学、河南省农科院合作培育新品种,“培养了一种带香味的品种,叫‘鳅米香’”。
站在田埂上,水稻正在抽穗,泥鳅在水面下潜游,黄河水从远处缓缓而过。风过处,绿浪翻涌,时有蛙声如逗,断在稻穗摇曳之间。真真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了。远处,有人正弯腰在田里拔草,头顶是七月的太阳。这一亩田里装着的,不只是农业的另一种可能——不靠规模碾压,而靠生态增值——更是一个村庄、一个初心、一代人愿意花数十年时间去验证一件事情的耐心。而这种耐心,在什么都求快的时代里,比什么都要珍贵。
五、弦上春秋,声接千古

此行最意外的,是箜篌博物馆。
去之前,我们对箜篌的印象停留在不经意刷到的表演视频中。当我们真正走进展厅,才被那种美实实在在地震撼:数十百把箜篌列阵其间,战国复原款静穆如初醒,现代改良款流光若新裁。形制各殊,气象万千,或雕云纹而繁复,或取流水以简净,一弦一柱,皆有姓名,皆有来处。光影游移间,木纹与弦影交错,仿佛千年的呼吸都凝在了那一道弧线里。
我们来得不巧,已是闭馆时分,讲解员方下班,阴差阳错间,我们有幸得到鲁璐老师父亲的接待。鲁璐者,中国箜篌之大家,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也,这座博物馆几乎以她一人之力肇始,又以一支团队接续运转。他们守着一屋子不会说话的乐器,也守着一门断代了两千年的艺术。弦上春秋,掌中故国,不过如是。
箜篌曾盛于汉唐,宫廷宴饮有之,民间巷陌亦有之。宋后渐寂,曲谱挥散如烟,形制模糊,唯余敦煌壁画的残影、唐诗宋词的余韵,遥遥诉说着当年的铮铮琳琅。近数十年,始有寥寥数人,自残卷中勾沉,从壁画间考形,入纸堆,抚断弦,步步印证,寸寸复原,力将这已入史册的旧物,从断代处重新接上。昔人谓“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复其形制乃兴其灭国,续其弦音谓继其绝世,而今日之复原者,岂非当世之逸民乎?
站在那面记录箜篌源流的时间轴前,指尖抚过墙上由鲁璐老师亲笔整理的年表,忽闻老先生平静一语:
“箜篌在历史上断代过,我们不能让它再断一次。”
寥寥数语,有金石声。
敦煌壁画里的低眉,盛唐宫廷中的高歌,尔后寂然数百年,几乎如亡国般断了血脉。幸有今人摩挲残影,复其旧制——卧箜篌、竖箜篌、凤首箜篌……一一从尘埃中苏醒,仿佛遣散千年的逸民,复而登台,拨响了一整个时代的回音。壁画上的,诗文里的,展柜中沉睡的,如今一一走出,重新成为可以被弹奏、被聆听、被传承的活物。这个过程,靠的不是宏大的文化叙事,而是一个人、一群人年复一年的修复、制作、教学、演出。
他们以“以商养馆”的方式,以一双劳作的手养活一座博物馆的呼吸。所制之琴,件件手工,寸寸心血。

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琴弦从古代一路延伸到现代,我仿如从无言的琴音中听得,有些东西之所以被守住,不是因为它多么“有用”,而是因为它不该消失。一座城市不能被算法和报表完全解释,心连心的“产品树”和新乡化纤的菌草纤维,丈量的是城市的高度与产能;而箜篌博物馆里沉默的弦,丈量的是一座城的纵深与温度。一个地方如果只剩下工厂和数据,就只是一具骨架;而有人愿意用一生去守住一根弦,这座城市才有了心跳。
离开的时候,展厅里没有琴声。但当我站在“箜篌之乡”的牌匾前,好像还是听到了什么——那是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声音,跋涉而来,走过断代、走过沉默,被一群人用几十年的光阴接住,然后传了下来。
六、政企协同,托举有力
一座工业城市的生长,离不开企业与政府的彼此成就。
新乡市“十四五”制造业高质量发展规划明确提出“产业兴市”战略,以数字化转型、智能化改造、绿色化升级三大行动为主线,构建“创新龙头企业—瞪羚企业—高新技术企业—科技型中小企业”梯次培育体系。“万人助万企”覆盖全市,“放管服效”改革持续深化——从项目审批到技改补贴,从用地保障到人才引进,每一件事都有政策可依、有部门可寻。
我们在新乡经开区看到了这些政策的落地现场。豫新热管理搬迁时,管委会协调水电气快速接入;用工紧张时,组织专场招聘会;技改项目落地后,兑现财政补贴。企业负责人说:“经开区有政策都会向我们倾斜。”企业营收从十一二亿增长到二十多亿,一线员工收入在经开区排前二——数字背后,是政企之间一场持续数年的默契配合。“首席服务员”“网格化分包”等机制,将政府服务嵌入产业发展的每一个环节。
但政府的角色,不只在经开区。心连心扎根新乡县,它的每一次技改、每一轮扩产,都对应着市级层面的政策支撑;原阳大米的品牌重塑,同样依赖市、县两级政府的治理介入。宏观规划与微观执行之间的链条不断运转,让政策落地为每一次审批提速、每一笔补贴到位、每一个难题的消解。
政府不该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应是与产业同频的协同者。心连心的技术突破、新乡化纤的绿色转型、豫新的快速扩张、原阳大米的品牌重塑、箜篌博物馆的艰难坚守——每一块拼图的背后,都有政策的托举,也有企业对政府更深切的期待。这种彼此需要、互相成就的关系,是这座城市持续生长的内在逻辑。
七、三产并进,一城同光
这个夏天,我们在新乡走了三条路:一条通向工厂,一条通向稻田,一条通向博物馆。
制造业主宰新乡的骨骼,农业滋养它的肌理,文化给它呼吸。三者在经济逻辑上彼此独立,却在“城市发展”这个命题下汇聚。制造业提供动力,农业提供根基,文化提供灵魂——哪个都不能少,哪个都不多余。多家制造业企业集中布局,以产业集群的方式释放合力;原阳大米靠地理标志品牌塑造维护着这片土地的底色;箜篌博物馆借文化传承为城市发展注入不可替代的深度。它们各自从不同的坐标出发,却共同织入新乡的发展蓝图。
豫新的冷板随整车出口海外;新乡化纤的菌草纤维重新定义绿色标准;心连心的化肥运往全国1.6亿亩农田;原阳大米的“鳅米香”从地理标志走向更大的市场;箜篌的琴声从博物馆传向世界的远方。
数条线索,看似各不相干,却在同一座城里各安其位、彼此支撑。工业的齿轮、农业的根系、文化的琴弦,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在各自的时间里慢慢生长,最终汇成同一条河流。它们共同回答着,一座城,何以成为一座城,又何以成为一座独一无二的城。
写在最后
这个夏天,我们反复追问:一座城市的脉搏,究竟藏在哪里?
结束访谈之后,答案水落石出。它不在宏大的叙事里,也不在攀升的数字中,它藏在那些被忽略的声响里:一棵树向下扎根的声音,一根草从田野走向布帛的跋涉,一把琴弦断代后被重新接住的震颤。这些东西都急不来。它们靠的是一个人、一个团队、一家企业、一任政府,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声不响地把一件事做到底。
出发前,我们带着录音笔和相机而来,以为要收集的是数据、是答案、是顶层设计。离开时才发现,真正被我们带走的,是一种俯身贴近地面的能力——去听那些日常的、沉默的、细节里的声音,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一座城的心跳。
原来,倾听一座城的脉搏,不需要站得很高。只需要你愿意弯下腰,像给分蘖盛期的稻田拔草。
[
责编:李伯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