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乘物以游心

　　“乘物以游心”一语出自《庄子·人间世》，道尽了君子人格中处世与修心、入世与超越、担当与逍遥的深层统一。

　　“乘物以游心”，首在“乘物”。“乘”意为驾驭、顺应，“物”指世间万事万物。庄子生活在战国乱世，诸侯争霸、民不聊生。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他提出“乘物”的思想：人无法脱离世间万物而存在，但可以调整自己与万物的关系——不因外物的得失而喜悲，不因世俗的荣辱而动心，而是以一种主动而又顺应的智慧去应对世事。

　　什么是“乘物”的处世智慧？它不是被动地被外物驱使、被名利奴役，也不是消极地逃避现实、躲进小楼成一统，而是主动地认识规律、顺应自然、驾驭世事。正如《庄子·人间世》中所言，“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顺应万物的自然规律而遨游心灵，借助无可奈何之遭遇以涵养内心的中正平和。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智慧，既承认外在环境的限制，又保持内在主体的能动性。

　　这种智慧与儒家的“入世”精神并不矛盾。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强调积极参与公共生活，这正是对“物”的驾驭与担当。孔子周游列国，虽然屡遭困厄，却从未放弃对理想的追求，这就是“乘物”——他知道时势不可强为，但仍然尽己所能，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乱世中呕心沥血，也是“乘物”——他驾驭着蜀汉这艘破船，在历史的激流中奋力前行。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仍然是在“乘物”——他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天下紧密相连，在成就大我中实现小我的价值。

　　如果说“乘物”是向外的应对与驾驭，那么“游心”就是向内的超越与逍遥。“游”是庄子哲学的核心概念，《庄子》开篇即《逍遥游》，描绘了一只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壮阔景象。这不仅仅是对自由的向往，更是一种极高的精神境界——心灵不受物欲的束缚，不受功名的牵绊，在世间的纷扰中保持一份超然的宁静。

　　“游心”首先体现为对物欲的超越。孟子讲“不动心”，说“我四十不动心”，就是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内心的定力。荀子讲“治气养心”，强调通过修养来涵养心性。无论是道家的“游心”还是儒家的“养心”，其核心都在于：人不应该被外物所役使，而应该成为自己心灵的主宰。一个人如果整天算计着名利得失、计较着荣辱升降，他的心就被“物”死死地困住了。相反，如果能够“游心”，就能在精神世界中获得真正的自由。

　　“游心”还体现为对功名的放下。《庄子·德充符》中说：“游心乎德之和。”让心灵遨游在德性的和谐之中。真正的君子，不是不在乎功名，而是不被功名所累。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忧道是至忧，也是至乐——忧道是对大我的精神追求，超越小我的私念，直抵与天地并生、与万物合一的喜悦。这种喜悦，不是来自外物的满足，而是来自内心的丰盈。

　　宋代学者梁混在《泮溪八景记》中写道：“君子之心，游乎物之外者也。游乎物之内，则累于物矣。”君子的心应当游走于物象之外，如果沉溺于物象之内，就会被外物所牵累。从庄子的“逍遥游”“游心”，到晋代陆机的“心游万仞”，再到南朝刘勰的“神与物游”，“游”完成了从哲学范畴向美学范畴的转换。“游心”即对精神自由的守护、对功名利禄的超脱、对心灵境界的永恒追求。一个拥有“游心”能力的人，即使身处闹市，也能心如止水；即使遭遇挫折，也能泰然处之。

　　“乘物以游心”不仅是一种处世技巧或精神修养，更是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学。它将“乘物”与“游心”统一起来，回答了人应当如何度过一生这个根本问题。既要积极入世、建功立业，又要保持精神的独立与自由；既要与万物交接，又要超越万物；既要脚踏实地，又要仰望星空。

　　生命的最高境界，不是拥有多少，而是成为什么；不是位置多高，而是心灵多宽；不是战胜了多少对手，而是超越了多少自我。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不在于他不犯错误、不遇挫折，而在于他总能在“乘物”中磨炼自己，在“游心”中提升自己，最终达到一种从容、通达、自由的生命境界。

　　“乘物以游心”——乘的是世间万物，游的是精神天地。既不为物累，亦不避世事；既有担当的铁肩，又有逍遥的灵魂。这，正是君子人格的千古魅力，也是每一个当代人在喧嚣世界中安身立命的智慧所在。愿我们都能在“乘物”中砥砺前行，在“游心”中安顿心灵，活出君子的境界与风采。

　　文章来源:《学习时报》2026年6月5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