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丨2800多只黑颈鹤的“中国驿站”

来源：动静原创2026-02-15 15:56

　　早上七点左右，贵州威宁，草海湖面的薄雾还未散尽，一声声清越的鹤鸣划破宁静，草海的“主人”醒了。草海巡护员刘广惠如往常一样记录着黑颈鹤等鸟类的数量和身影，2025年黑颈鹤来到草海的第一张照片便出自他手。

　　监测显示，2026年1月6日，到草海越冬的黑颈鹤为2842只，创历史新高。作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来草海越冬的黑颈鹤数量从1985年的200余只到如今的2800余只，这增长曲线背后，是一片高原湿地焕然一新的故事，是一群人长达数十年的坚守，更是一整套生态治理智慧的系统验证。

　　当越来越多的黑颈鹤选择在草海度过5-7个月的越冬季，它们投下的信任票，究竟投给了怎样的改变？

　　刘广惠摄

　　一位巡护员的草海日记

　　每天清晨，成群的黑颈鹤从夜间栖息的树林中飞出，陆续飞抵草海开始一天的活动。草海巡护员刘广惠的鸟类监测工作也就此开始，他通过记录鸟群飞入和飞离的规律，掌握着草海鸟类数量的一手数据。

　　 “天还没亮我们就在观测点等着，鸟类从夜栖地飞出来觅食，我们要统计数量，看它们飞去哪里。”作为草海自然保护区资历最深的巡护员之一，56岁的刘广惠见证了这片湿地焕然一新的全过程。而他的摄影之路，始于一次“求而不得”。

　　“以前经常有专业摄影师来草海拍黑颈鹤，照片拍得很好。我天天守着这些鸟，也想要一张留个纪念，求了几次，人家都没舍得给。为什么不能自己把它们最美的样子留下来？”刘广惠回忆道。

　　刘广惠摄

　　从此，刘广惠的望远镜附近，多了一台相机。他的镜头日复一日地记录着黑颈鹤优雅的身姿、斑头雁整齐的阵列、赤麻鸭掠过水面的涟漪。渐渐地，草海许多珍稀鸟类的“首张影像”都署上了他的名字。

　　作为贵州威宁本地人，刘广惠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草海当巡护员，一当就是三十余年。在他的印象里，草海最初的模样与现在相差很大。“1989年那会儿，草海到处是农耕地。最困难时水域面积只剩5平方公里，鸟类稀少，水质恶化。”

　　“这几年到湖边，明显看到水生植物长起来了，水也清澈见底，鸟也多了起来。”他翻看着照片告诉记者。

　　但他最重要的镜头，永远对准黑颈鹤。现在，每年第一张黑颈鹤飞抵草海的照片大都出自刘广惠之手。这些“首拍”记录背后，是长期积累的经验与直觉。

　　“黑颈鹤最爱吃威宁的土豆！和我们威宁人有共同喜爱的食物。”刘广惠说起这个发现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豪，这个观察并非偶然，在数十年的巡护中，他经常看到黑颈鹤用长喙翻找着土壤中残留的土豆。除了土豆，草海还为这些越冬鸟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选择。“它们还可以吃水草的根茎，像水莎草、香附子。还有老百姓种在地里的玉米都是它们的食物。”刘广惠的观察细致入微。

　　除去每天早上记录草海鸟类数据，他的日常巡护工作还包括防火、清理垃圾、劝阻违规钓鱼和无人机飞行等。“现在我们还禁飞无人机，因为它们会惊吓鸟群。”说话间，刘广惠的手指仍轻轻搭在相机快门上，随时准备捕捉转瞬即逝的瞬间。

　　三十余年的坚守，不仅让刘广惠见证了草海鸟类回归，更亲身感受到了生态环境改善带来的气候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体感温度上，还反映在农业生产和日常生活中。“前些年气候不好的时候，我们威宁新街村那边的庄稼，收成不好，这几年草海生态好了，玉米、土豆基本都是大丰收。”刘广惠说。

　　刘广惠摄

　　从“治病”到“重生” 草海的修复之路

　　当草海巡护员刘广惠在水边用镜头记录越冬鸟类的回归时，草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委员会（简称“草管委”）监测科科长王汝斌正忙于另一项重要工作——草海的生态治理。

　　草海的故事要从更早说起。“草海这几年的恢复成效，大家有目共睹。但这条路，我们走了四十多年。”王汝斌说。1958年到1972年左右，因为人为排水造田把湖排干，草海45平方公里只剩5平方公里水域。20世纪80年代左右，贵州开启了草海修复工作。

　　“修复前，草海有明显的黑臭水体，水质监测数据长期处于劣V类标准。”王汝斌说，更令人担忧的是人为活动对湿地的侵蚀。“原来草海里还可以划船，还有不少老百姓钓鱼。”在他看来，这种频繁的人类活动，加上周边的生产生活垃圾，都加剧了生态恶化，湿地生态系统承受着巨大压力。最终，导致草海鸟类栖息地不断被压缩，黑颈鹤等珍稀鸟类的生存空间受到严重威胁。

　　草海的治理首先从切断外部污染源开始，解决周边近7万居民的生产生活影响。王汝斌说：“我们建立了一套垃圾收集系统，把所有生活垃圾、污水全部收集处理，避免污水直接排到草海。”经处理达标的水，还要经过自然湿地净化才可以进入草海。“因为草海主要靠大气降水和地下水补给，这些处理后的中水也成了草海重要的补充水源。”他补充道。

　　对内，是一场更为艰巨的生态修复。数据显示，2020年草海水生植物覆盖率为9%。“正常情况下水生植物覆盖率应当达到60%左右才算合格。”王汝斌回忆道。他们通过专家会诊找出了多重病因：持续高水位不利于植物萌发、食草性鱼类过多、周边污染等。

　　基于此，草管委采取了一系列针对性的修复技术，通过恢复草海“夏秋水位高、冬春水位低”的自然水文节律，为沉水植物种子的萌发创造条件。王汝斌解释说：“长时间保持高水位，水生植物种子难以萌发。现在我们通过精准调控，让它们有了生长的机会。”针对食草性鱼类过多的问题，草管委还适度捕捞草鱼、鲤鱼等扰动性强的鱼类，为水生植物恢复留出生长空间。

　　2025年，草海水生植物覆盖率已经恢复到72%，提高了63%。数字背后，是生态系统功能的实质性恢复。王汝斌说：“水生植物多了，它们能吸收污染物，水体自然清澈。而且这些植物也是鸟类特别爱吃的，像黑颈鹤就喜欢吃水莎草的根茎。”

　　刘广惠摄

　　食物网络的构建，则是草海吸引鸟类在此越冬的核心魅力。丰富的鱼虾、水生植物根茎，周边农田里的玉米、土豆都是重要的食物来源。

　　黑颈鹤等鸟类选择草海，还因为安全。王汝斌分析说，“通过这些年的保护宣传，草海周边的老百姓的鸟类保护意识逐渐增强，大家知道这些鸟不能伤害，目前我们这里没有发生猎捕鸟类的事件。”

　　栖息地的适宜性同样关键。黑颈鹤喜欢生活在高原浅水沼泽区，水深30公分以内是最好的。通过科学的水位调控，草海维持了大片符合这一要求的浅水区域。

　　此外，一套创新的社区共管机制成为了连接保护与发展的桥梁。草管委建立了鸟类损害农作物补偿制度，每年由农业农村部门的专家根据市场价格制定补偿标准，对受损农户进行合理补偿。王汝斌说：“每年在这方面的支出有数百万元，但不是赔偿，而是补偿。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大家参与保护，利益遭受损害，我们适当补偿。”

　　高原湿地的生态答案

　　如今的草海，野生动植物生境得到有效改善。据草管委统计，草海生物物种由2016的1954种增至如今2703种，其中植物资源种类为1586种、野生动物资源为1117种。

　　作为中国三大高原湖泊之一，草海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生物栖息地。黑颈鹤等鸟类每年冬季分成东、中、西三路前往越冬地，其中东线往往定点在贵州的草海和云南的大山包，成为全球候鸟迁徙路线图上的重要坐标。每年，来自蒙古高原、西伯利亚乃至阿拉斯加的水鸟在此停歇，补充能量。黑颈鹤、灰鹤、斑头雁等候鸟的选择，印证了草海生态质量的实质性提升。刘广惠镜头中日益丰富的鸟类图鉴，正是生物多样性恢复的最直观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