仡佬族诗人郭金世诗集《青瓦诀》，具有鲜明的民族性，或者说民族特色。一般来说，文学的民族性是指文学作品在内容和形式上体现的特定民族的生存环境、文化特征、心理素质、审美方式和传统习俗等独特属性。文学的民族性涉及文学作品反映特定民族的文化、精神和语言特征。

　　诗集如同一面镜子，亮出了作者近几年来的心灵旅程，对生活的思考与感悟。书中共收录171首诗歌，分为三辑。

　　第一辑“旧器物”，是对那些被时光遗忘或正在被淘汰的旧器物的深情回望。写了72种日常生活生产器物。《酒壶》名列第一，是由于它在旧器物中不可撼动的地位。“在火塘边，酒壶的位置总是不可或缺/从左往右转，或者从右往左转/碰上落空的酒碗，酒壶就留下脚步/时光流逝，远行的人还是会喝上一壶”。仡佬人在家里吃饭，酒壶挂在墙上；仡佬人出行，酒壶背在身上；仡佬人祭祀祖宗，用酒壶往碗里倒酒；仡佬人待客，更是少不了酒壶的繁忙。“喝上一壶”是仡佬人的礼仪、风俗和念想。对旧器物的思念，固然是一种怀旧，而更多的是民族生存环境的渲染，是人与自然相辅相成的反照。诗中器物的“旧”，并不是陈旧、失落、消沉，而是对过往的情愫，对未来的笃定。诗人把仡佬人“那些被时光遗忘或正在被淘汰的旧器物”写活了，把叙旧变成了民族生活的换新。

　　第二辑“忆过往”，是对过去的追忆与反思。这一辑虽然也是追忆过往，却重在反思。对民族生活变化的反思，对生产变革的反思，对人生的反思，对生命与疾病的反思。从诗的标题可以看出些许，如《听过的风声》《爱过的人》《走过的路》等。《过往》写道：“太阳拖着月亮来，月亮撵着太阳去/过去是永远的过去，过去永远不会过去/一个人以行云流水的姿态尝尽万事万物/一秋风雨敬苍天，人间处处皆过往”，蕴含着哲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回眸“过往”不是心灰意冷、心猿意马，而是顺应事物的发展变化，尊重自然规律和人的生存规律。不必杞人忧天，因为苍天有眼，人间处处皆过往。

　　第三辑“那些痛”，是对生活中种种痛苦的深刻剖析。无论是身体的病痛，还是亲人离去、社会变迁带来的心灵创伤，在诗句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这一辑50首诗，写了《一朵疼痛的云》《从心坎上脱落》《疼痛一直延续》等，无不与痛苦、忧伤息息相关。《如果无法阻止》写道：“带状疱疹后遗症一直扰乱皮下神经，疼痛/像大火烧山一样，呼啦啦地卷走一片风景/神经痛不是一付草药就能扑灭”。诗人试图通过对个体难以治愈的疾病和人间艰难困苦的叙写，表达对生活的思考与对人世的理解，希冀读者能从字里行间找到共鸣，感受到一份来自心灵深处的温暖与鼓励。对于那些不可避免的“痛”，不是回避退却，而是坚韧不拔，迎头痛击。

　　纵观全诗，浸润仡佬人对生存的抗争，对发展的渴望，对生命的热爱，对人生的追求。从立意深度来看，这三辑不是并列关系，而是递进关系，思考一辑比一辑深入，一层比一层深刻。诗集描写的酒壶、算盘、旧瓦片、煤油灯等器物，除了万年壶等特殊的器具外，中华民族的汉族和许多少数民族都使用。喝酒、祭祀等习俗虽然表现形式有所不同，但世界各地都有存在。至于风湿病、带状病毒等疾病，并不仅仅是针对某一个民族的，仡佬人深受其害，其他民族和国家的人也会受到危害。诗集正是透过仡佬人与自然灾害和遭受悲痛的斗争，展示家国情怀和人类的不屈精神与对生命的执着，蕴含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意念。

　　诗集呈现的文学的民族性和世界性，还表现在创作方法的多样性。和许多民族诗人一样，作者热爱家乡的河流山川、民族的风情传统，熟稔民族人情世故。创作方法上，诗集的主调是现实主义，素材来自仡佬族的人物、环境和情感生活。作者继承民族传统，但并没有囿于传统，而是广泛借鉴，兼收并蓄各种创作方法，恰到好处地既运用了赋比兴等传统手法，又娴熟自如地驾驭象征、荒诞、隐意、抽象、意识流等现代手法。“疼痛就是一朵难以名状的云”，“把所有美好拧成一股绳，然后牢牢拽在手里”，“眼巴巴看着日子从手板心滑落，像握不住的水”，真情与想象、诗意与远方，天马行空又融为一体。

　　近几年，作者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冥思苦想，奋笔疾书，陆续出版了《青瓦诀》等4本诗集，立足于新时代，从不同的维度反映、折射和透视了广西仡佬族的历史现状、村落民居、人文风貌。这在仡佬族文化人中罕见，在民族作家中也是突出的。笔者在诗集中读到了仡佬族，领悟到中华民族，似乎也看到了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好的优秀的文学作品是民族的地域的，也是世界的。

　　作者 陈学璞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广西民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