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  锋

　　小镇珍藏

　　一城风雨桑榆晚，房舍青青柳色新。

　　孟夏四月，在兰州市榆中县青城古镇的老街旁、高家祠堂边的高氏四合院中，再现一块渍迹斑驳的《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榆木木刻，一时激起涟漪无数。

　　木刻两面镌刻，长1.5米，宽0.8米，呈黄褐色，包浆温润，纹理细腻。正面以工整楷书竖刻格言全文，共9行248字，落款为道光十五年（1835）重阳日，两方红印分别镌刻“臣士林印”“怡斋”。现将其文整理如下：

　　费尽了殷勤教子心，激不起好学勤修志。恨不得头顶你步云梯，恨不得手扶你攀桂枝。你怎不寻思！试看那读书的千人景仰，不读书的一世无知；读书的如金如玉，不读书的如土如泥；读书的光宗耀祖，不读书的颠连子妻。纵学不得程夫子道学齐鸣，也要学宋状元联科及第，再不能够，也要学苏学士文章并美、天下听知。倘再不然，转眼四十五十，那时节即使你进个学、补个廪，也是日落西山，还有甚么长济？又不须你鉴（凿）壁囊萤，现放着明窗净几。只见你白日里浪淘淘、闲游戏，到晚来昏沉沉、睡迷迷。待轻你，全然不理；待重你，犹恐伤了父子恩和义。勤学也由你，懒学也由你，只怕你他日面墙悔之晚矣！那时节，只令我忍气吞声恨到底！

　　道光十五年（1835年）岁次乙未秋九月重阳日，主人录。

　　臣士林印 

　　怡斋

　　木刻背面阴刻3竖行草字，其中2行内容为：“长笛一声人倚楼”，第三行标注作者“山左冷文炜”，笔墨遒劲、气韵洒脱，为清代草书中的精品。其下两方红印，分别为“冷文炜”“艾西”。刻面布局和谐，意趣盎然。

　　一方木刻，正反两面，一楷一草、一文一诗，相映成趣。

　　木刻正背面

　　刻文显示，《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一文是青城高氏族人高士林摹写前人的训子格言，书写于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重阳节高士林书房“怡斋”中。

　　青城高氏，祖籍山东，先祖于明洪武年跟随肃王朱楧来金城，建文帝削藩时落户条城（今青城镇）。高氏族人励精图治，开田地、修水利、种水烟、办工厂、营商业，前赴后继，历经数十代人的努力，发展成条城名门望族，富甲一方。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修建了气势宏伟的高家祠堂，至今虽经历近250年风雨，却依然以轩昂的姿态展现着青城高氏昔日的辉煌，成为陇右地区现存明清祠堂建筑中的杰出代表。

　　据青城《高氏家谱》记载：高士林，字怡如，是高氏十二世孙、青城烟号“源兴号”主人高生芝之弟。高士林自幼聪颖，博览群书，善工诗赋。然三次科考落第，使高士林心灰意冷，遂绝意仕途。于自家果园筑“瞻香斋”，潜心书法、风水和棋艺。高士林深耕唐宋书法，取法欧、虞、褚、薛、颜、柳、苏、黄八位名家，书风融会八家书体精髓，与孟仙翁、乃学忠并称“条城三大奇人异士”。高士林心性怪异，行事隐逸，但作品不随流俗。今高家祠堂过厅木柱上的对联“南极流辉，八十载金闺集庆；西池启宴，三千春玉树生香”，是高士林写给其嫂八十大寿的寿联。

　　刻书充满哲理，是南阳柴先生写给儿子的训言。训言以直白恳切的语言劝勉儿子勤学向学，将读书与不读书的人生境遇进行对比，劝诫后辈珍惜光阴、深耕学业，效仿先贤、不负韶华。言辞真挚，寓意明晰，充满智慧，字里行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许。

　　《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中提到了“进个学、补个廪”，“廪”指“廪生”，是明清时期科举制度特有的产物。那么这篇训文究竟初创于何人之手？为何引起富商之家青城高氏的重视，将它作为高氏家训而教育后世、世代传颂呢？

　　古训溯源

　　《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的原作者南阳柴先生，应该是河南南阳人，但他出自哪个朝代，是朝堂高官还是市井布衣？

　　无独有偶，如果打开一本禹州市（河南省许昌市代管县级市）文史资料委员会编纂的《禹州名人名胜》，就会找到一篇明代正德年（明武宗朱厚照的年号1506年—1521年）间进士党以平写给儿子的《训子文》。这也是一篇父训格言，和《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的核心思想如出一辙，只不过语句有所不同，《训子文》述：

　　大孝莫如舜，知孝惟教子，先人有名望，后世也欢喜。文王百子图，周有八士集，河东三凤美，燕山五桂枝，苟氏生八龙，郊祁变并第，子仪满朝笏，蒙正有世袭。自古忠孝人，千言也难叙，克遵父母训，必然成大器。

　　费尽了我殷勤教子心，激不起你勤学好问志。恨不能手托你登云路，恨不能头顶你步云衢。你怎不用心？你怎不努力？你今年富力强，学正当时，空叫我昼夜操心悬念你。你看那勤学的如金如玉；不学的如土如泥。勤学的千人敬仰;不学的一世昏迷。勤学的光宗耀祖；不学的连累妻子。既不叫你负薪挂角，又不叫你囊萤凿壁。现放着黄卷青灯，现放看明窗净几。纵不如程夫子德明道立，亦须效苏学士文章经济。朝夕训诲，日夜命题，操碎了我的心思，费尽了我的力气，掏干了我的嗓子。待你重了，恐怕伤咱父子情和义；待你轻了，恐怕把我的言语当成驴肝肺。你若能名登龙虎榜，身到凤凰池，腰束黄金带，高乘驷马车。那时节受皇恩，拜丹墀，利民生，安社稷，一举成名天下知。就是那三阁六部，文人学士，哪一个不夸奖我的儿子争得气。我即至多到九泉下再不挂念你。你何不把我的言语仔细想思!从今后读也在你，不读也在你，我再不絮絮叨叨惹得你口里理怨，心里生气。你全不想日月如梭，光阴似飞，父母年迈，兄弟析居，撇下你孤身独立如何成家计?你到那危难处十分不得已，想起我的言语后悔迟。人参狗宝还有卖的，后悔药就是神仙也难觅。既不读书，也应该分五谷、勤四体，手拿皮鞭，身披蓑衣，汗体土足，课晴又问雨，因乎天时，乘乎地利，胼手胝足。那时节见一个读书人，不禁良心发现，垂头丧气。再不说尧舜禹汤，也不说周公孔子，再不说诗书文章，也不说经鉴子史.咱把那二帝三皇的功业，昔圣古贤的典籍，一概都收抬起。说来说去，端为咱父子情肠，骨肉情义。十分儿指望你好好读书。休落得老来时恨天怨地。这还属小事，怕只怕你学赌博，玩妓女，吃酒行凶惹是非。又怕你败品行，坏心机，虚度光阴，犹如平日。不学先贤，不则古习，不念文章，不阅策史，不读经传，不看性理，妄费我一片心机，妄费我一片心机!满腹好话都说尽，望你牢记在心里，如果失落真心语，想我日子在后里。

　　《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的全部核心句子，都被党以平的《训子文》这篇长文引用、扩写，内容覆盖率接近100%。这说明，《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是《训子文》的源头，《训子文》是其延伸与扩写，换句话说，《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先于《训子文》存在。另一方面也表明，南阳柴夫子生活年代应早于或者同于党以平生活年代。

　　纵阅明代生活在河南南阳的历史名人，在南阳市科学联合会编纂的《南阳历代名人》中找到了答案，一位叫柴升的人很符合《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的作者。

　　柴升（1456—1532），字公照，号菊潭，明代河南南阳内乡人，是明代中期政绩卓著的重臣。他二十二岁考中举人，成化二十三年登进士，初授工部给事中，此后仕途通达，历任布政使、巡抚，官至南京礼、兵、工三部尚书。为官期间，他秉持公心、锐意革新，多次直言进谏，所提整顿朝纲、体恤民生等诸多建议多被朝廷采纳；镇守三边时，严明法度、整饬军备、加固边防，保境安民。正德十二年辞官归乡后，仍心系乡梓，扶危济困，造福一方百姓。

　　再来比对《训子文》的作者党以平。党以平，字守衡，明代钧州（今河南禹州）人。他自幼聪慧，正德五年（1510年）中举，四年后登进士第，步入仕途。嘉靖年间历任户部主事、郎中、浙江左布政使，最终官至右副都御史。任职御史期间，他刚正不阿，直言弹劾奸佞官吏，不避权贵、不徇私情，因不愿屈从宦官势力，不到五十岁便辞官回乡。归乡后，他以课子读书为务，见次子怠于学业，便撰写《训子文》《教子训》加以劝勉，其子深受触动，发奋向学，后来亦官至御史，父子二人被时人誉为“二都堂”。党以平享年八十三岁，朝廷赐祭，称其“乡称人瑞，国为典型”。

　　通过比对发现，柴升年长于党以平，二人皆性格耿直，不畏权贵。在党以平中进士的第二年，柴升告老还乡。作为同朝为官的两个河南人，应该有着密切交往，尤其是柴升还乡后，对党以平为官态度有着深远的影响，以致党以平未到五十便辞官还乡，课书教子。因此，《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的作者很可能为柴升所做，柴升就是训子格言中的“柴先生”。

　　名儒传世

　　柴升所做《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内容丰富，简单直白，哲理深刻，明代达官显贵将它作为自家训子格言，清代人更甚，上至宰相，下至黎民，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清代乾嘉年间著名的政治家、书法家和诗人刘墉，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中进士，获选庶吉士，一生做官50多年。勤奋公正，正直不阿，疾恶如仇，摧折豪强，打击奸徒不遗余力，因而深得人们的赞誉。刘墉推崇此文，将它作为家训教诲后辈，也让《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的影响力达到空前高度，以致于后世有人误认为此文为刘墉所做。孔子的第77代孙、大成至圣先师的奉祀官孔德成在其书法作品中，直接将《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的题目改为“刘墉先生劝世教子读书歌”。后世对训文的追捧程度，从中可见一斑。

　　孔德成作书法作品《刘墉先生劝世教子读书歌》（图片来自网络）

　　将《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作为家训的还有晚清著名民族英雄、政治家林则徐。林则徐，福建省侯官人，字少穆，晚清名臣。因痛感鸦片祸国，奉命赴粤禁烟。1839 年主持虎门销烟，狠狠打击鸦片走私。他整饬海防、力御外侮，又组织译介西学、搜集域外情报，是近代开眼看世界的先驱。他为官清廉、心怀百姓，以家国为重，其爱国气节与禁烟壮举，成为中华民族反抗侵略的精神象征。就是这样一位近代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却将《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作为家训，写在了在他的书法作品中。

　　林则徐书法作品《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图片来自网络）

　　《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不仅得到了汉人权贵的推崇，而且也影响到了少数民族。湖北恩施利川市谋道镇鱼木寨是土家族修筑的一处寨居，民国九年（1920年），本寨主人向光远将《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尊为《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刻石嵌于六吉堂理事台前墙壁上，用于激励本族子弟，世守不替。至此，“南阳柴先生”也变成了“南阳柴夫子”。

　　随着时代的发展，《南阳柴夫子训子格言》也愈走愈远，不断发扬光大，逐渐融入到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中去。

　　浸润乡土

　　一方古木刻，半部青城人文史。

　　青城高氏《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木刻，书于道光年间。此时正值青城水烟发展鼎盛时期，青城黄烟享誉全国，广受欢迎，远销新疆、天津、大连等地。水烟的兴起，促生了许多水烟加工作坊和本地烟商。高氏经营的“源兴号”就是其中一家，是本地最大的水烟商号。

　　和高家人交往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山东冷文炜就是其中一位。冷文炜（1719—1798），号艾西，字彤章，清代山东胶州（今属青岛）人，以副贡生身份入仕。乾隆二十六年起先后出任甘肃秦安、两当、安定、皋兰、靖远、镇原、山丹、西宁、临潭、通渭等十地知县。任上结交贤达、修葺书院、立程课士，颇有政声。他精于书法，早年研习《圣教序》，后取法《天冠山》，尤擅行草，笔势洒脱劲健，在当时声名卓著，与画家明福并称“冷字明画”。陇右地区至今盛传“神笔冷彤章”“庭堂皆冷墨”“家有冷字明画不算穷”等乡谚。冷文炜卒于嘉庆三年，享年79岁。

　　冷文炜在皋兰任知县时，和高士林祖上交好。高氏族在黄河岸边修一高楼，名曰“望河楼”，临登此楼，青城河景，尽收眼底。冷文炜和高氏祖同饮望河楼，赏河景、饮美酒、弄管弦、谈诗文、论人生，酣醉间抒怀人生，快笔草书“长笛一声人倚楼”的诗句。道光十五年重阳节，高士林在怡斋书写《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并将《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和“长笛一声人倚楼”诗句镌刻于同一方木的两面，挂于堂前，警示高氏后人，也纪念高、冷二氏族友谊。

　　岁月无声，木刻有痕。

　　高氏子孙遵照训子格言，奋发图强，振兴家业同时，积极考取功名，为国出力。

　　高氏第十一代子孙高鸿儒，道光十七年拔贡，咸丰三年（1853）进士（三甲75名），是青城古镇高氏族中唯一的进士。历任广西荔浦、天河知县；咸丰九年死守天河抗石达开，重创太平军，加四品衔、花翎。咸丰帝赐予他“进士”匾额。高鸿儒将青城高氏家业和声望推向顶峰。

　　高氏第十二代子孙高鸣桂，是道光年间恩贡，任平凉府教谕。高鸣桂有胆有识，有勇有谋，河套叛乱时，曾单骑劝降、不战而平，道光帝赐“才兼文武”匾额，为高氏带来无限荣耀。

　　高家祠堂“才兼文武”匾额

　　高氏第十三代子孙高炳辰，字显庭，号一渔翁，光绪二十三年（1897）举人，书画家、诗人。历任陕西华州州判、富平县佐、长武县知事；回甘肃任兰山道幕僚、禁烟局局长。书法入藏故宫博物院、西安碑林；高氏祠堂“进士及第”匾为其所题。

　　在良好家风的影响下，清代高氏家族出过1名进士、2名文举、6名武举、22名贡生。

　　自青城高氏落户以来，至今已有550余年，传23世，族人约3.8万，分布于青城、白银、靖远、榆中、景泰等地，其中青城本地有3000多人。青城高氏的良好家风，激励一代又一代高氏族人，在各行各业自强不息，为国家、社会做出杰出贡献。

　　和风沐雨传乡里，泽被后世谱华章。

　　在高氏垂范引领下，青城文风鼎盛，竞相峥嵘，先后涌现十大进士，铸就本土科举佳话。首先是嘉庆年间关元儒开青城进士之先河，开启青城英才登科的繁盛之路；然后是顾名接踵登科，为本土科名再添荣光。之后，青城科举迎来鼎盛之期，道光张兆熊折桂登科；咸丰张照南、高鸿儒、周得程同榜三甲，一科三进士的盛况轰动乡里，成为流传至今的地方美谈。光绪年间张澍滋、李扬宗相继及第，张澍滋返乡主讲青城书院、兴教育才；罗经权高中翰林，投身清末新政。末代进士杨巨川位列甲辰末科，宦迹南北，晚年潜心编撰《青城记》，留存乡土文脉。十位贤才跨越嘉、道、咸、同、光五朝，是青城崇风尚训、重视文教、传承文脉的生动见证。

　　《南阳柴先生训子格言》出自明代名士的人生智慧，数百年来跨越山河，被历代名臣贤达推崇践行，在南北各地传扬不息，成为中华家风的生动缩影。

　　山河不改，古训流芳。它的智慧滋养着高氏族人，无声浸润青城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耕者守淳朴，学者守礼义，商者守诚信，居者守良善；重德行、知勤俭、懂谦和、怀初心，这些处世之道，渐渐沉淀为青城独有的人文气质。

　　黄河之畔的青城古镇，烟火生生不息，诗书正气不曾消散，勤俭谦和的家风代代相传，在陇原大地上绽放着温润醇厚、历久弥新的人文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