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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谈记者 郑天虹
在广东百年名校、首批国家级示范性高中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华附)的一些课堂上,一节课的最后10分钟,是固定留给学生自由提问的。
“以前课堂最后10分钟,多数是老师的教学总结。现在,这10分钟给了学生,让大家围绕刚学的知识,放开来提问。”华附数学老师马腾冰说,解答学生们的提问并不是主要目的,学校更看重的是培养华附学子“敢问、会问、追问”的意识和能力。
这个看似细小的课堂变化,背后是深化高中育人方式改革的实践探索。华附近年来致力于科技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构建“自华”课程体系:既不把高中变成“唯分数论”的竞赛工厂,也不将大学课程简单向中学前移,而是在基础教育阶段着力保护学生的好奇心、批判性思维和探寻真实问题的意识。
创新人才为什么要早培养?
自主培养拔尖创新人才,服务高质量发展,是建设教育强国的重要任务,而建设教育强国,基点在基础教育。在高质量教育体系建设中,如何使基础教育既夯实学生的知识基础,又激发学生崇尚科学、探索未知的兴趣,培养其探索性、创新性思维品质,已成为当前高中教育改革实践的核心议题之一。“早期培养”瞄准的正是传统育人模式与时代要求之间的结构性张力问题。

2025年8月14日,在广州举行的全国高中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论坛上,华附党委书记姚训琪作主题报告
“以往主流观点认为,科技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是大学要做的事情。”华附科研与教师发展处主任贺建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如果等到大学再培养,可能已经晚了。“因为基础没打好,学生的创新性已经错过了最佳培养期。到大学再想唤醒创新能力,已经很难了。”
与华附有着多年合作的广汽丰田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刘德说,在与许多中学、大学的合作中发现,很多学生被“标准答案”模式养了十几年,突然扔给他们“设计一辆车”的开放命题,第一反应是蒙了,甚至会追着老师要模板、要范例。他们不习惯“没有正确答案”的状态。
刘德认为,拔尖创新人才“不是到了大学或工作后才突然冒出来的”,他们的好奇心和解决问题的思维,往往在中学阶段就已经开始发芽。企业与学校合作的关键,是给有潜力的孩子“早早搭一个既能大胆想、又能动手做的舞台”。
华附党委书记姚训琪说,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不是提前“掐尖”,更不是制造新的教育内卷。它真正要做的,是在高中阶段想方设法把学生从单一解题逻辑中“托举”出来,让他们从知识学习走向问题探究,从考试能力走向创新能力,从个人发展走向国家需要。
从“学得多”到“想得深”
改革的关键变量,聚焦在课程体系上。华附经历十余年实践探索,构建了一套日渐成熟的“自华”课程体系,将以“自我赋能的品格、自主成长的能力、自觉兴华的抱负”为内涵的“自华教育”理念深深嵌入学生的成长逻辑,成为学生的核心素养。
“育人最重要的载体肯定是课程。”华附教学处主任黄华林介绍,华附的课程建设经历了几个阶段的迭代:早期更多从内容角度划分课程,如基础型、拓展型、创新型;2018年前后,学校提出“自华教育”理念,为原有课程体系注入了统一的育人灵魂;近几年,面对人工智能和数智时代,学校又进一步升级原有架构,形成面向未来的课程模型。
贯通式培养,是其中最受关注的一环。华附依托其作为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优势,探索高中与大学、科研院所、企业之间的深度联动,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科院广州分院等开展合作。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学院老师尹锐介绍说,2021年起,中科大教授团队,包括国家杰青、海归学者,每周从合肥飞到广州,到华附开设“认识天文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基础”等校本选修课。
他说,这些课程的独特价值在于“科教融合”,大学教授到中学上课,不仅限于讲解课本知识,而是把最新科研成果和研究方法直接带进课堂,例如引入真实卫星数据或天文观测数据,让学生像科研人员一样思考、分析。这种接触学科前沿、亲手探究的方式,让学生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很容易就被点燃了,也能帮他们提前建立科研思维和跨学科视野。
大学中学贯通培养的成效,体现在学生长周期发展上。近十年,华附向中科大输送了160多名学生,其中15位获得郭沫若奖学金。郭沫若奖学金是中科大本科生的最高荣誉,每年全校只有30余人获得。尹锐说,华附毕业生在大学课堂、讨论班和实验室中的表现也很突出,“敢于质疑、乐于分享,进了实验室很快就能独立承担小课题”。
与企业的合作,则把贯通式培养进一步推向产业现场。华附与广汽丰田合作开设“座驾精灵CEO青年领袖课程”,让学生以项目制方式完成从市场调研、创意设计、3D建模到车模制作、发布展示的完整流程。简单来说,就是让学生自己成立“汽车公司”,动手造一辆属于未来的概念车。
企业真实场景的进入,使课程不再停留在“纸上谈兵”。据刘德介绍,这门课开设以来,已有近400名学生参与,诞生了50多辆概念车,学生在项目中大胆运用AI、仿生学等理念,设计出磁悬浮、空气动力等充满想象力的车型,有的甚至让专业工程师也受到启发。
艺术与科技融合,则是另一个重要支点。采访中,多位老师反复提到,在人工智能时代,单纯学习知识的重要性正在下降,人的审美能力、想象力、责任感和创造力变得更加重要。“AI时代以后,比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艺术、爱和责任,还有创新精神。”一位老师说。
不仅是艺术特长生,华附有不少数学、物理等学科能力突出的学生,也积极参加合唱、艺术节等活动。“科学和艺术是相通的。”不少一线老师说,科学训练逻辑,艺术打开直觉,一些意想不到的创新突破,时常发生在两者交界之处。
要“解题”,更要“解决问题”
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绝不是训练解题应试高手。在华附高中,拔尖不是偏科化、单一化,而是在学科深度之外,强化学生的实践广度。
高二(7)班学生周见禾,是善于从真实生活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一个典型代表。发现学校饭堂排队拥挤,他设计了一个自动分流模型:根据人流情况,引导学生去不同窗口排队,让队伍更平均。参加全国数字素养相关比赛,项目与非遗有关,他利用编程技术和AI模块设计机器人,帮助介绍和传承广东凉茶文化。系统通过大语言模型训练,可以根据喉咙痛、“上火”等症状,推荐更合适的凉茶配方。

2025年8月,华附高一年级海航班的同学参加第九届全国青少年无人机大赛
这些项目未必成熟,却真实体现了学生从“会做题”到“会找问题”的转变。姚训琪说:“我们培养科技类拔尖创新人才,就是要让学生从解题走向解决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生活中面临的真实问题。”
在“座驾精灵CEO青年领袖课程”中,学生面对的不是一道封闭试题,而是一个开放命题:如何设计未来出行工具?他们要同时回答“为谁造车”“怎样降低风阻”“如何用文案讲好故事”等问题。刘德说,这些课题来自真实的产业需求和社会需求,学生必须跳出单一学科思维,整合设计、物理、语文、团队协作等多方面知识,“第一步学的,是怎样发现和定义一个真问题,这是创新的起点”。
在华附,类似的案例并不少见。校园科技文化节中,有学生研究自家乡下建房时楼梯怎样设计才更舒适;有学生研究“幽灵堵车”,提出红绿灯优化方案,并在全国数学建模比赛中获奖;还有学生追问二维码怎么设计、五星红旗上五颗星角度如何确定、视力表背后有什么数学原理。老师们会顺着问题设计课程,让学生在生活细节中找到增强创新能力的入口。
心怀家国:刻下接班人的价值标尺
评价是育人“指挥棒”,传统评价体系擅长衡量学生的知识掌握程度,却难以评估其创新潜能与社会责任感,容易导致育人目标“偏移”,使师生卷入“分数至上”的单一赛道。评价创新是推动学生培养从单纯“育智”走向“育心”与“育智”并重的关键改革。华附在学科深度、实践广度基础上,将“价值高度”引入评价体系,指向培育具备家国情怀与社会责任感的时代新人,努力从根本上破解“导向性难题”。
知与行合一。每年暑假期间,华附部分学生会前往安徽合肥研学,走进国家同步辐射实验室、合肥微尺度物质科学国家研究中心等国家级平台。尹锐说,学生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真正走进实验室,感受“科教报国”的使命感。
在本地的研学活动中,学校也要求学生不能“兴冲冲地去,一上午就结束”,而是出发前先提出自己的研究问题,可以个人完成,也可以组成小队完成。带着现实问题出发,到企业、大学、科研院所后,学生跟着专家和教授亲自体验、探索,回来后形成研学报告,再由老师从中发现有潜质的选题,继续打磨,孵化为科创作品。
这与华附“自觉兴华”的理念形成呼应。“你心中没有国家,那你这个‘拔尖’有什么用?”姚训琪说,在解决真实问题的挑战中,学生不仅可以发掘创新潜能,掌握自主学习方法,更能深入理解个人发展与国家命运的紧密关联,把个人志向放到国家战略和人类问题中去理解与思考,树立起远大志向。
从课堂后的10分钟提问,到科技、文化节里的生活问题;从周见禾的饭堂排队分流模型,到“座驾精灵CEO青年领袖课程”中的未来概念车设计;从中科大教授每周飞到广州上课,到学生走进国家级实验室……华附的探索说明,科技拔尖创新人才的早期培养,不能只靠增加知识的难度,而要系统构建学生与问题、学生与社会、学生与未来之间的关系。高质量的高中教育应当为培养未来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在更早阶段刻下价值的标尺,打下精神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