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与人：扎根县域沃土 探索油画艺术的中国式现代化实践

——光明网福建频道对话中央美术学院张路江教授及创作团队

　　8月25日，“土地与人——张路江油画展”在福建省浦城美术馆/范迪安美术馆开幕。以此为契机，光明网福建频道记者专访中央美术学院张路江教授及其创作团队。本次“非同一般”主题展览立足“土地与人”核心命题，以布袋和尚《插秧诗》为引开展师生共创油画实践。展览跳出个展中强调个体表达的范式，扎根县域乡土现实，设置“无限”“守望”“浦城”三大板块，探索油画艺术中国式表达路径，推动艺术走出画室、走向田野，回应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命题。

　　何为“非同一般”：跳出个体表达，确立展览的社会性立场

　　光明网记者：张教授，本次在浦城范迪安美术馆举办的展览命名为“非同一般”，我们该如何理解“非同一般”这个定位？它和普通艺术家个人画展有什么本质区别？

　　张路江：通常我们认知当中的艺术家个展，更多立足于艺术家个体，呈现创作者个人艺术特质、主观情绪与人生思考，这种对艺术家个性表达的评判标准，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同”，我觉得这在艺术评价体系中是很重要的部分。

　　而我们说“非同一般”，核心就在于跳出纯粹的个人主观表达，把展览的核心议题聚焦于土地与人的关系。土地和人是所有人都绕不开的命题，每一个人都扎根于脚下的土地，无论生存、生活，还是情感寄托，都和所处土地发生关联、深度绑定。所以这个展览不再仅仅是圈内对于油画形式语言的小众玩味，而是尝试用社会的眼光看待艺术，把个人的绘画语言转化为可以面向大众、能够激发广泛社会性共鸣的艺术表达，这就是“非同”的内核。

“土地与人——张路江油画展”在福建省浦城美术馆/范迪安美术馆开幕

　　同时这个展览落地浦城范迪安美术馆本身就具备特殊意义。这座建筑面积达到3万平方米的县级美术馆，放在全国2800多个县域当中是配置很高的。当国家物质文明建设发展到新阶段，精神文化传播向下延伸到县域，这座美术馆就承担起文化在地传播的探索使命。把这样一场具备社会思考的展览放置在县域美术馆，本身就是一次全新的实践尝试。

　　三大板块层层递进：从宏大国土叙事落地浦城具体实践

　　光明网记者：展览设置“无限”“守望”“浦城”三大板块，请您介绍三个板块之间的逻辑关系，“浦城”板块在整个展览当中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张路江：三个板块是层层递进的关系。第一板块叫“无限”，代表展望与瞭望，我们把视野投向整个华夏大地。我国地域辽阔，多民族文化多元共生，多样的地理风貌，从高原到平原，湿润南方到干旱北方，不同土地孕育截然不同的百姓生活样貌，这是宏大的土地图景。

　　第二个板块是“守望”。当看见广阔无垠的大地之后，我们落脚到人的状态，探讨人在不同的维度上如何去适应脚下土地，在土地之上开展生产生活，展开精神思索，守望过往、当下与未来。

《下福州》140x80cm 2026年 作者：张路江

　　第三个板块就是“浦城”，从宏大的全国视野，收缩落到浦城这一个具体县域点位，通过油画的形式表现中国式现代化的浦城实践。浦城有非常丰厚的历史文脉，素有“诗画浦城”的美名，布袋和尚契此的《插秧诗》就和这片水田农耕生活息息相关，诗的文字表面写插秧劳作，内里蕴含为人处世的人生哲思。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剪纸、提线木偶、古琴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时也拥有鲜活的当代现实，现代化水稻种植、青白瓷大口窑、茶文化、现代特色产业，历史传统等现代发展在这里交织共存。

　　有意思的是，浦城板块当中属于我个人的作品只占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的作品来自我的学生。这也是一场教学课题实践，吸引很多观众驻足观看，也是整个展览社会意义最为突出的部分。从宏大的“无限”，到人的精神“守望”，最终在浦城这块土地上完成全部议题的具象落地，让宏大的时代命题拥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载体。

　　油画的中国式现代化探索：以诗入画，多元语言奔赴共同时代目标

　　光明网记者：本次展览紧扣“中国式现代化”时代命题，您如何看待油画这一外来艺术门类，怎样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油画实践”？以一首古诗开展师生共创，这种创作方式有何特殊用意？

　　张路江：中国式现代化涵盖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等诸多领域，文化现代化是其中重要一环，距离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奋斗目标还有九年，我们文化领域的创作者需要思考，我们可以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油画是从西方传入的学科，我们不能简单照搬西方的评判逻辑，我们要探索如何运用油画的材料与技法，创作出真正让中国人共情，彰显我们自身文化魅力的作品，这就是我们追求的中国式现代化油画实践。在这个实践当中，有两个核心概念值得关注：一个是“主体意识”，即立足中国本土的精神自觉——我们脚下的土地、背靠的文脉，就是创作的根基；另一个是“主体语言”，即油画语言的中国化表达。这两个概念，一个解决“画什么”的价值立场，一个解决“怎么画”的语言转化，共同构成了我们探索中国式现代化油画路径的理论支点。

《匡山茶园》 140x80cm 2026年 作者：张路江

　　我一直认为，创作者个人的语言表达，往往只是一种圈内小众的玩味，如同油画语言，只能够获得小范围群体的欣赏。而一件优秀的作品，想要走得更远，就必须与广大观众建立情感共鸣。在我看来，好的作品最终要达成两层共鸣。第一层是历史共鸣，依靠绘画技法传递我们民族厚重的历史文化，比如器物、非遗、乡土风物，唤醒观众骨子里的文化认同。第二层更为重要，是时代共鸣，艺术不能脱离时代，要回应中国式现代化这一时代奋斗目标，让观众在画面当中感受到属于当下的奋斗与思考。

　　各行各业奔赴同一个时代目标，会诞生万千种不同的解决方案。这次我们选取布袋和尚《插秧诗》开展特殊的共创实践，师生四人各取一句进行油画创作。一首诗四句，既有写实农事场景，又包含人生悟道的禅理，表层是农耕劳作，深层是处世智慧。四位创作者拥有各自的艺术性格，形成四种完全不同的视觉图像，艺术表达是多元的，但精神指向高度统一。

　　这种创作方式的意义，不只是一次文本到图像转换的艺术实验，更具备教学隐喻：就如同国家各个领域，大家路径各不相同，但向着中国式现代化这一共同方向奋力前行。学院可以教会技法，而这样的共创驻地实践，则引导青年创作者跳出自我小圈子，学会对接历史文脉与社会现实。

　　学生创作采访｜《插秧诗》：从诗歌文本到油画图像的在地转译

　　《插秧诗》系列是本次浦城驻地教学实践的核心成果之一。三位青年创作者分别承接诗句中的不同段落，立足浦城田野实地考察经验，把诗歌文字意象、农耕劳动体验与精神哲思转化为油画画面。他们在土地之上思考艺术创作中“关系”与“位置”，完成从个体感受走向公共共情的艺术探索。

　　张益铭｜手把青秧插满田：定格浦城千年农耕劳作现场

　　光明网记者：您选择诗句“手把青秧插满田”进行油画创作，在浦城实地考察之后，您的创作思路是怎样确立的？

　　张益铭：“手把青秧插满田”，字面就直接描绘水田插秧的劳动画面。浦城是闽北农耕文明的源头，拥有五千多年水稻种植历史，民间流传“浦城收一收，有米下福州”的民谚，素有“福建粮仓”之称，水稻是这片土地生存的根基。来到浦城实地，站在水田边上，我真切感受到这份农耕文明厚重的底色。

《手把青秧插满田》 200x140cm 2026年 作者：张益铭

　　创作这张画的时候，我没有刻意美化、虚化乡土现实，力求还原浦城水田劳作现场，还原劳动者弯腰插秧的本真姿态。画面中刻画水田、秧苗、劳动者的双手，卷起裤脚站在泥水之中的细节。我希望借助油画媒介，把延续千年的日常劳作现场定格下来，完成从诗歌文本到视觉图像的转换，做一份属于浦城劳作文明的视觉记录。

　　弯腰插秧不仅仅是体力劳动，画面背后藏着精神隐喻。这个躬身耕耘的动作，正是浦城百姓脚踏实地的生活写照；满田青青秧苗，代表耕耘过程，代表希望播种，蕴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朴素道理，和布袋和尚诗句禅意农耕内核形成视觉呼应。

　　在学校创作，更多是面对照片，从审美的角度打磨造型、色彩、画面内部形式；来到浦城驻地，面对真实土地与真实的人，我把所见所感融入创作中，希望用图像叙事，讲述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在土地上发生的故事。

　　刘晶｜低头方见水中天：镜面水面意象，诠释谦卑自省的生命哲思

　　光明网记者：“低头方见水中天”，这句诗充满禅意，您如何把这种抽象哲理转化成看得见的油画画面？

　　刘晶：拿到这句诗，我首先思考从文本到视觉图像如何完成转换。插秧这个动作本身就要俯身低头，我卷起裤脚走进水田，去体会弯腰劳作的身体感受，去观察水面中自己的倒影，却从倒影中看到了天空。

　　整首《插秧诗》四句不能割裂看待。诗歌表面写插秧农事，本质讲如何做人，如何认识世界、认识自我。当人低头弯腰劳作，水面映照出自己的倒影，除此之外，是倒映在水里广阔天空。这寓意我们看见自我的同时，也要看见广阔外部世界，要懂得接纳、包容世间万物。弯腰这个身体姿态，本身就象征一份谦卑、谦逊接纳的精神状态。

《低头便见水中天》 200x140cm 2026年 作者：刘晶

　　基于这样的理解，我在画面处理上做了取舍。现实水田会有泥土杂质，劳作会激起涟漪，但是我把这些干扰全部去掉，把水面处理得如同镜面一般澄澈干净。依靠这一面净化之后的水面，强化倒影与天空，把向内观照自我的哲思视觉化呈现。

　　这并不是凭空想象，我们考察时还看到浦城非遗剪纸，剪纸作品当中插秧人与水田倒影形成对称美感，也给我不少启发。我结合亲身劳动体验与视觉经验，挖掘诗歌背后自我和世界的关系，最终落实到油画画面当中。

　　乔姝颜｜六根清净方为道：在驻地创作中理解“关系”与“位置”

　　光明网记者：您负责创作“六根清净方为道”，这句诗兼具物理劳动场景和修行哲理，在创作上遇到哪些思考？驻地创作给您带来最大收获是什么？

　　乔姝颜：这句诗很巧妙，一层是现实劳动：插秧之前，农人要把秧苗拿到水田里涮洗，洗去根部淤泥，干净的根系更容易在水田中插稳。另一层是精神隐喻，也有版本写作“心地清净方为道”，指向人修心修行的境界。这里的“道”一语多关，既指水田当中插秧排布出来的田垄道路，谐音水稻的“稻”，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六根清净方为道》 200x140cm 2026年 作者：乔姝颜

　　最大的难点，就是怎样把“清净”这种很抽象的精神概念转化为画面，避免陷入完全私人化解读，要争取让更多的观众能够产生共鸣。这就绕不开这次驻地创作我体会最深的两个关键词：关系和位置。

　　在学院课堂创作，更多解决画面形式自律，评判画面构图、色彩逻辑是否闭合自洽。但当我们以“当代叙事”为创作方法论，以浦城的土地和人为现实的时候，要求艺术要和社会建立关联，需要处理自我表达（个性）和公众理解（共性）之间的关系。个体可以拥有无限多样的表达选择，就对应展览第一板块“无限”；但是“守望”告诉我们，人需要扎根一个具体位置。

《退步原来是向前》 200x140cm 2026年 作者：张路江

　　张路江老师给我们寄语：社会是具体的。农民在时代变迁之中守住自己的位置，在劳动生活中保有达观自足的情怀。“前人”不一定是遥远历史人物，也指曾经站在这同一个位置上的所有人。位置本身不变，但每个身处其中的人拥有不同个性。创作者不是消弭自我，而是立足具体位置，承接这片土地传承下来的历史基因，完成从个体个性走向社会共性的升华。

　　真正好的作品，创作者是清醒的造梦者，克制地输出内心充沛的感性体验，用柔性、温润画面消除和观众之间隔阂，唤起大众心底共通的情感。我们不惧怕观众误读，最怕作品连被解读的机会都没有。三个多月的浦城驻留，让我有充足时间深入题材，理解艺术如何扎根现实土壤，这是画室学习很难获得的体验。

“土地与人——张路江油画展”在福建省浦城美术馆/范迪安美术馆开幕

　　据了解，本次展览是浦城美术馆/范迪安美术馆落成后迎来的首个艺术家个人专题画展。展览集中展出张路江教授的153件油画精品力作。展品阵容丰富，既涵盖艺术家多年来立足全国多地乡土大地创作的经典系列作品，全方位展现不同地域的自然风貌、乡土风情与人文底蕴；也收录了其深入浦城各地实地采风、扎根本土生活全新创作的县域特色作品。本次展览展期持续至十月底结束，感兴趣的观众可把握观展机会，走进画作之中，感受土地与人之间深沉厚重的联结。（文：刘培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