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编者按:为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光明网福建频道调研组深入福建省龙岩市长汀县,推出《解码“文化共富”的县域答卷》系列报道。通过走访对话县委书记,探寻传统特色产业如何从“产业强县”升华为以“文化自信”为内核、以“新质生产力”为驱动的县域治理样本,提炼“以文兴业、以文润城”的实践经验。
七月的长汀,晚风裹着汀江的水汽,刚吹散白日的暑气,济川门下已是游人如织。汉服少女的裙摆拂过青石板上千年的车辙印,举着云台的博主一边后退一边说:“家人们,这才是真正的古城。”城墙根下,打锡匠的锤声叮当作响,客家米酒的香气从店头街深处漫出来,和着旅拍店里快门咔嚓作响的声音,一起融进夜色渐浓前的最后一缕霞光里。
这座闽西小城,2025年单日最高客流突破15万人次,成为全国“奔县”旅游的热门目的地之一。长汀的走红并非偶然,而是三十年厚积薄发的结果。
一份“不能拆”的默契,守了三十年
长汀是全国少有的、完整保留了唐宋城池格局的县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核心保护区内,2.1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密布着4856处传统风貌建筑。在全国大拆大建的年代,这些老宅能完整保留下来,凭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守。
1994年刚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时,这座小城曾站在十字路口——是推倒重来,还是留住根脉?当时的长汀县委、县政府拍板——不在古城核心区搞大拆大建。2000年出台管理规定,2012年在全省率先成立名城管委会,每年拨出5000万元专项经费——那是全县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2020年,《龙岩市长汀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正式实施,把数十年的护城共识写进了法律。历届班子“一张蓝图绘到底”,成了长汀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但真正让古城活下来的,还有长汀的老百姓。早在上世纪80年代,长汀县离退休干部、老工匠就自发凑钱修城墙、修天后宫、修城隍庙等。没有项目资金,就“你五十我一百”地凑,硬是把残破的古建筑一点点修好。如今,长汀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日办了十三届,整座城从上到下,都认准了一件事:老祖宗传下来的宝物,得好好交到下一代手里。
老房子留住乡愁,新金融“贷”活古建
守住老宅,还得让人住得下去。长汀古城里大量的全木、土木结构老房,年头一久,墙歪梁朽。住里面的多是老人和经济上不太宽裕的家庭,想修,修不起;想贷款,银行不认——产权复杂,估值没标准,老宅没办法抵押。
2023年,长汀找到了破题的关键——“名城古建贷”。长汀县名城委联合长汀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农业融资担保公司、房屋征收中心,设计了一套“抵押+担保+收储”的模式:老房子先由政府牵头“确权定价”,国有担保公司兜底,万一出现坏账,就由县里依法收储。银行没了后顾之忧,钱就敢放了。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济川门旁的陈先生,用贷款把百年老宅改造成了民宿,保留了夯土墙和木构架,内部做了现代化改造。如今节假日常常满房,一年收入二十多万。“以前这房子是负担,现在是聚宝盆。”陈先生说。到2026年6月,328栋古建筑拿到了超3亿元贷款,撬动近6亿元社会资本跟进。东门街的李大姐用贷款翻修了祖宅,外面还是百年前的模样,里面装上了抽水马桶和热水器。“住了几十年,越住越方便了。”李大姐感慨道。
更难得的是,老街坊们大多没搬走。在四个历史街区的改造中,长汀坚持“一街一特色”——“书香南门”依托卧龙书院打造文教街区,“匠心店头”完整保留打锡、酿酒等老作坊,“首善东门”彰显向善民风,“红星水东”让“红色小上海”的记忆可感可触。改造中有个一以贯之的约定:不搞大拆大建,不驱赶原住民。居民说:“格局没变、味道没变、乡愁没变,住着更舒坦了。”住建部评价长汀是“最有活力、最受喜爱、最具烟火气”的古城,每一个词都来之不易。
从“火焰山”到“金山银山”,荒山上长出了希望
如果说古城是长汀的魂,那生态就是长汀的根。可几十年前,长汀的山是秃的,日子是苦的。老长汀人都记得:山上光秃秃一片,夏天地表能飙到70多摄氏度,一下雨就是浑水泥汤。“山光、水浊、田瘦、人穷”,八个字写尽了那时的绝望。
1999年是个转折点。那一年,水土流失治理被列为省级为民办实事项目,长汀从此铆足了劲,一代接着一代干。几十年过去,如今再到山上去看——满眼皆绿。水土保持率从68.5%攀升至93.82%,森林覆盖率稳定在79.55%,治理模式入选了联合国生态修复典型案例。
更让长汀人振奋的是,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2023年,全国第一单水土保持碳汇交易在长汀落地,“好空气”卖出了180万元。2025年,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再签220万元,6426名村民直接受益。全县林下经济年产值超40亿元,带动近4万户农户持续增收。2022至2024年,长汀连续三年获评福建省“县域经济发展十佳县”。一位种了几十年树的农民说:“以前只知道种树能防风固沙,没想到种树还能分钱。”
年轻人回来了,老手艺活了
走在长汀的街巷里,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店铺里忙碌的,多了不少年轻面孔。
在中复村,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长汀中复景区讲解员谢小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些关于战争的故事,像山间的雾气一样,不知不觉就浸透了她整个童年。
2021年入职以来,每一次讲解她都格外用心。她说,这些故事不是从书本上看来的,是从祖辈嘴里一句一句传下来的。讲到“六子当兵”——罗云然老人把六个儿子全部送上战场,一个都没能回来——她声音会微微发颤,眼眶泛红。讲完那段,她常常要停几秒钟才能继续。“我是当地人,我站在这里讲,是因为有人躺在了这里。这些故事要是在我这儿断了,那太对不起先人了。”她说,红色文化不是抽象的,就是一个母亲送走儿子、一个村子扛起一场战役、一代人把命交出去换来的日子。“我讲的不只是历史,是这片土地上真真切切流过血的亲人。”在松毛岭战役的主战场,在中复村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军的记忆里,谢小芬用一场又一场讲解,把这些沉重的、滚烫的往事,稳稳地送进每一位游客心里。她想让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明白:长征精神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而是一代代普通人用生命点燃的火把,跨越时空,依然滚烫。这份精神,不该被遗忘,也不会被遗忘——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在这里,把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不曾远去的温度,一遍又一遍地讲下去。
在左厢里文创街区,省级非遗刻纸龙灯传承人戴琴炎的工作室里,聋哑孩子正埋头雕刻。彩纸折叠后垫在桌板上,一刀下去穿透七八层,起落间半点马虎不得。戴琴炎学这门手艺多年,一张A4纸大小的作品,从构思到完成少说也要大半天。他带着聋哑孩子开发文创小摆件,把传统刻纸与年轻人喜欢的IP形象结合,让这门百年老手艺跟上时代。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创作了长征主题的刻纸长卷,长汀的景区景点、红色遗址被一一呈现,最后以“二万五千里长征”和“红旗越过汀江”收尾。“机器虽能批量生产图案,但复制不了每一刀里的情感和温度。”他说。
在丁屋岭,返乡青年丁泽良曾在外做销售多年,2024年回乡创业。他整合村里闲置古民居打造民俗体验工坊,把村民的笋干、蜂蜜统一打上“长汀有礼”的品牌,连续两年策划“村晚”通过短视频出圈,带动全村在家门口增收。
近年来,全县累计吸引60多名外出务工青年返乡创业,整条文化产业链串联起农户、手艺人、商户、村集体,形成“以文兴业、以业富民”的良性循环。
文化共富,看得见的光景
2025年,长汀接待游客突破千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超百亿元。比数字更动人的,是那些具体而微的生活片段——
济川门下,七十多岁的阿婆一边舀客家擂茶一边跟游客比画:“这个加芝麻、花生、茶叶,老祖宗传下来的。”周末她能卖三五百块,节假日上千块。她儿子在对面开了家民宿,孙子大学毕业回来帮她做抖音。中复村,四十多家餐馆、三百多个民宿床位旺季全满,村民在家门口当讲解员、开农家乐、卖百香果,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外出工作。店头街的木雕师傅带了好几个徒弟,都是本地回来的年轻人,“以前没人愿意学,觉得没出息。现在不一样了,游客喜欢手工的东西,一件好作品能卖好几千元。”
这就是长汀的“文化共富”——外地游客有景可逛、有故事可听、有好物可带;本地乡亲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稳定增收。长汀人把文化融进了日子里,也装进了钱袋里。
2026年3月,长汀被纳入全国传统村落特色保护区建设支持范围,从“省级队”跨进了“国家队”。而对长汀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他们心里装着更大的梦想——让世界看见长汀。抗战时期美国飞虎队驻训的跨国情谊、路易·艾黎工合运动的历史渊源、厦门大学内迁办学的烽火记忆……这些独特的历史纽带,正成为长汀走向世界的天然桥梁。
从守住古城到激活文化,从生态修复到产业富民,从红色基因代代相传到老区人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长汀用几十年的坚守书写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根脉守住了,日子就有奔头;文化活起来,百姓才能真正富起来。这座千年古城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它的底气,始终来自那些老街巷里的烟火、那些在青山上劳作的双手、那些在红军桥上含泪讲述的讲解员、那些愿意回到故乡的年轻人,以及一代又一代长汀人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的爱。(崔楠 王欣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