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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学科的底气,最能体现在哪里?川美的答案是:落笔在神舟飞船的任务标识上,融入登月服的甲胄结构里,扎根在一个通常被认为“不属于艺术院校”的工程体系里。川美的学科成色,早已不只画得好,更有经得起国家战略需求检验的硬核实力。
戈壁深处,夜风裹着黄沙掠过发射塔架。“5、4、3、2、1……”2025年10月31日23时44分,倒计时穿透夜色,搭载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船的长征二号F遥二十一运载火箭尾焰骤然炸开,炽白的火光瞬间照亮夜空。随3位航天员一同奔赴太空的,还有一枚由四川美术学院(简称“川美”)师生设计的载人飞行任务标识。
这已是川美设计第二次随神舟飞船奔赴太空。一次入选或有偶然,但两次出圈,便有些耐人寻味。从神舟十七号到神舟二十一号,从一枚标识到登月服、月球车接连落地,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随之而来:一所艺术院校,凭什么能持续深度嵌入国家航天工程?
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行任务标识最终成稿。川美供图
一枚标识,先过“传播关”
白板上,马克笔反复起落,头盔轮廓擦了又改,星轨圆环调了一遍又一遍。工作室长明的灯光,陪伴着这群师生,熬过了许多个伏案攻坚的深夜。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行任务标识,就在一次次思想碰撞、推倒重构、反复淬炼中慢慢成型。
从征集启动到提交方案,留给设计团队的时间仅有一个月。时间紧、标准高、任务重,学校党委常委、副院长段胜峰牵头,多组师生分头攻坚,前后打磨出80余件作品,4件作品一路突围,闯进全网公开投票环节。
川美设计学院学生董恬在设计学院视觉传达设计系教授顾欣的指导下,开启了这段与星辰对话的创作旅程。跨专业起步的她,最先遇到的难关,是创意方向的取舍。“一开始脑子里挤满了星球、火箭、星轨等航天符号,可选元素太多,反而容易迷失。”董恬回忆:团队铺开一桌子草图,反复比对筛选,最终选定航天员头盔作为标识的创意起点。
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行任务标识设计过程。川美供图
初稿阶段,她一心扑在头盔的立体感与结构性上,一笔一画雕琢造型,一版一版调试视觉效果。那些日子,工作室里常常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响,董恬埋首在方案里反复打磨,桌边的稿纸越堆越厚。而导师顾欣的一句话点醒了她:这枚标识要面向全球传播,对称的造型更能突出庄重感与稳定性。理由不止于审美——标识要出现在航天服臂章、任务旗帜和直播屏幕上,在不同介质、不同尺度下都要保持辨识度。对一枚国家任务标识而言,图形规范是比美感更靠前的考题。
创作方向随之改变。团队将头盔轮廓凝练为对称规整的形态,稳重之中蕴藏向上的张力。色彩方案同样历经多轮严苛测试,确保无论何时何地这枚属于神舟二十一号的印记,始终醒目有力、辨识度高。“标识融合现代科技与传统文化,展现中国航天人的勇气与决心,和对宇宙无限奥秘的永恒探索精神。”顾欣说,这也是川美人深耕设计、奔赴深空的不懈追求。
同样的追求,还体现在神舟十七号载人飞行任务标识的设计上。
2023年10月26日,神舟十七号载人飞船出征,带着川美设计学院学生谭昊瑜创作的标识,一同飞向太空。和顾欣、董恬一样,谭昊瑜也曾站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亲眼看着自己的作品跟着火箭刺破云层。
“我们不断地碰撞灵感,不断地激发创意,夜以继日地修改设计图。”谭昊瑜说,她完成的不只是一套设计方案,更从中读懂了“人民设计师”几个字的重量。
航天人攻坚克难的精神和川美人守正创新的追求,就这样浓缩在方寸标识之间。简约流畅的线条里,藏着航天人日复一日的坚守,也镌刻着艺术创作者服务国家战略的担当。
登月服,再过“工程关”
标识考验的是视觉表达,登月服考验的则是设计能否扛住工程的考验。“对于艺术院校的学生而言,航天设计任务最大的难关,从来不是画出好看的概念图,而是如何让设计创意落到实处,适配航天工程近乎严苛的工况要求。”川美设计学院工业与产品设计系副主任、教授胡永攀说,“好看只是起点,安全、稳定、适配复杂的太空环境,才是这份设计真正的考题。”
2024年9月,在第三届航天服技术论坛上,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面向社会发布登月服征名活动,并首次公开中国登月服外观——这套让世界瞩目的设计,正是出自川美团队。
登月服。川美供图
项目攻坚恰逢寒假,团队用3个月时间研读厚厚的工程手册、拆解月面环境参数,一点点吃透登月服温控、承压、活动关节背后复杂的工程逻辑。先读懂工程,再谈美学——这是艺术院校进入体系化航天装备设计的第一课。
在此过程中,团队探索构建层级式创新体系,以概念、结构、外观三重创新维度匹配差异化设计需求,并把这套方法论运用到登月服等装备设计当中,让设计创意与工程逻辑同频共振。
文化符号的选择同样服务于这一逻辑。孙悟空、大熊猫等意象都曾进入备选方案,经过反复筛选,团队最终选定中国古代甲胄作为核心视觉符号,从敦煌飞天飘带中提取灵感转化为登月服上灵动的“凌风带”,将传统玉璧纹样转化为造型细节。段胜峰在此前表示,以前功能永远排在第一位,如何把艺术之美与功能实现结合起来,是艺术设计不懈的追求。
川美团队的解法,是将传统造物的结构智慧转译为现代工程语言——登月服立体裁剪的裁片,灵感正源自古代甲胄的原片结构;文化表达由此不再是外观上的叠加,而与承压、活动等工程性能互为表里。
胡永攀清晰地记得,提交方案那天,一行人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赶往评审现场。和其他参评团队携带的纸质材料不同,他们的箱子里,除了厚厚的材料,还有一套完整的实体模型。很少有人知道,出发前一小时,模型还在进行打磨调整。
同一阶段,川美联合重庆大学、阿维塔汽车组队参与全国载人月球车方案征集,在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组织的官方征集活动中获方案深化择优评审全国第三名,成功跻身载人月球车研发“国家队”。
从视觉图形到体系化装备,对艺术院校而言绝非易事——载人航天装备承载的是国家形象与航天员的生命安全,设计既要经得起极端工况的工程检验,也要经得起全球目光的审视。这样的任务,为何一再落在川美肩上?答案,要到更长的时间里去找。
十年深耕,任务为何落在川美肩上
答案首先要回到学科定位。川美已将“航空航天与战略新兴装备工业设计”确立为学校四大学科融合建设方向之一,纳入艺术学、设计学交叉融合的一流学科培优建设整体布局——航天设计在川美不是零散的偶然尝试,而是学科建设的主攻方向之一。
方向之下是平台。2022年,川美设计学院被认定为首批“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创新设计研究院”,认定领域为“载人航天装备”;2023年,载人航天创新设计研究院成立;此后,“航空航天艺工交叉创新设计”重庆高校重点实验室获批建设。
平台之上是队伍。跨专业团队涵盖工业设计、服装设计、视觉传达设计等领域,其中不少成员具有工程背景,例如主创胡永攀是国防科技大学博士,曾在军事单位从事应急装备设计与技术研究。艺术与工程两种思维,在同一支团队里合流。
队伍脚下,是近10年铺就的项目履历。2016年,在中国载人航天工程预先研究项目资助下,教育部深空探测联合研究中心联动川美等高校合作开展“多段式多功能载运月球天梯概念研究”“智能可重构载人月球车”等研究;此后,团队先后承担军队装备预研项目、型号任务委托项目、重庆市教委科技研究重大项目等课题。从神舟十五号起持续投入使用的航天穿戴装备,到神舟十七号返回任务配套的着陆场医监医保一体化装备,再到已获发明专利授权3项月球车方案,越来越多带着川美印记的设计,走进载人航天任务一线。
概念设计作品《“巡天”登月服系统组件设计》。川美供图
积累沉淀为方法。以登月服为例,团队围绕“饰、色、形、质、构、工”六个维度开展系统化设计,将从传统文化提取转化的“饰、色、形”与凝聚科技创新的“质、构、工”有机结合,并在实践中总结出“文化驱动创新设计”“跨学科协同创新设计”“数字智能创新设计”等航天装备创新设计方法。“我们紧扣国家航天强国战略,高度重视艺术与工程学科交叉融合,以重大航天装备工业设计为重点方向,致力于构建中国语境下的太空美学与创新设计体系。”川美设计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吕曦表示。
而支撑这一切的底座,是川美设计学一级学科博士点、博士后流动站、重庆市一流学科筑起的深厚积淀。
当然,学科、平台、队伍、方法层层铺垫,最终都要落到人身上——这套体系最深的产出,不是一件件作品,而是能持续扛下任务的一代代人。
十年磨剑,把航天工程任务变成育人课堂
这正是川美与单纯承接项目的设计团队的分野:在这里,每一项国家任务同时也是最好的育人现场。
川美把航天设计任务直接转化为课程课题,让学生在真实项目里走完“需求研判—方案设计—专家评议—迭代优化—实践验证”的完整链条。谭昊瑜至今记得,神舟十七号任务标识征集通知下发那天,工作室的研讨桌就成了新课堂:老师把历次载人航天任务资料摊满桌面,带着她逐项拆解空间站结构与原理;研讨会上,她与“艺术家+设计师+工程师”的导师队伍围坐在一起,每一处细节修改,都要兼顾设计创意与工程实际。
任务进课堂,课堂出方案,方案再上任务——载人航天创新设计研究院与重庆高校重点实验室,正是这个循环的轴心。
实战课堂结出的果实不止于航天任务本身:学生团队先后获全国大学生工业设计大赛金奖、世界机器人大赛—首届太空机器人大赛一等奖等奖项,多件作品入选全国美展并被评为进京作品;相关教学改革成果获教育部学位中心年度典型案例、重庆市研究生教改重点项目等立项。
课堂连着任务,任务通向深空。从一枚标识到一套登月服,川美十年的探索正是在回答一个命题:艺术高校、艺术学科服务国家战略,本质上靠的是一种可以被工程体系检验的“能力”。在工程逻辑主导的航天装备研发链条中,设计可以前置为需求定义阶段的参与变量,而不是最后一道美化工序。这既是艺术高校最稀缺的专业贡献,也是以国家需求为导向重构育人课堂的体系能力。
强国建设,艺术何为?川美这群设计者,以极致的追求和不懈的探索作答:当设计的奇思妙想拥抱航天工程,匠心便能托举飞天梦想,艺术也能成为探索星河的力量。而这份答案,融于笔尖,向着深空,生生不息。(张玉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