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代川美人用70年脚印 把长征“现场”刻进国家记忆

　　新时代红色文艺创作如何常写常新？一代代川美人的回答是：不画想象中的长征，先走一遍长征，始终坚持“到现场去”。正因抵达每一个历史现场、国家现场、教育现场、时代现场，川美人与时间作伴，不断推陈出新，一步步丰富了何谓“中国心、人民情、泥土味”。

  从一道战壕出发：真实比想象更有力量

  “在松潘的山顶上，我们看到了当年红军抗击敌人留下的战壕。”10月28日，在四川美术学院（简称：川美）“长征薪火，镌刻山河”长征主题创作文献展现场，94岁的川美教授龙德辉缓缓道出一段60余年不曾褪色的记忆。

  时光拨回1957年，彼时还是青年学子的龙德辉，跟随老师奔赴川西北老区采风。高原山野空旷苍凉，历经风雨冲刷的战壕静静嵌在山脊，深浅错落的土痕里，藏着当年红军据险坚守、浴血御敌的全部艰辛。没有影像资料佐证，没有文字细节描摹，历史最真实的模样，就藏在这片被战火淬炼过的土地上。

  亲眼所见的震撼，在他心底久久沉淀。从松潘归来，龙德辉带着这份真切触动，完成了雕塑《坚守》的创作。没有刻意渲染硝烟战火，龙德辉安静还原绝境里最动人的画面：负伤的红军战士静静倚靠阵地，手边摆放着手榴弹，身旁依偎着淳朴老乡与稚嫩的少先队员。

  龙德辉雕塑《坚守》（照片）。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一兵、一民、一少年，无声相依、默默相守。绝境之中的赤诚与笃定，被朴素的雕塑语言永久定格。有底稿不如有土地，这件源于实地、发自真心的作品，入选建军30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后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永久收藏。与《坚守》同年入选的，还有刘国枢《红军到川北》、郭其祥《侦察》，构成川美早期红色主题创作经典矩阵。

  红色创作的第一现场不是展厅，而是历史发生地。真实感不是修辞，是脚步。一次次出发，慢慢变成一所学校持续数十年的选择。正是这一次次“到现场去”，让川美共情历史、传承精神，把红色主题创作写成一份国家级答卷。

  把经典画进国家记忆：从战地写生到国民课本

  红色题材创作如何避免套路化、真正打动人心？这是全国文艺界共同面对的时代之问。川美用数十年实践作答：一代代师生重走长征路、扎根革命老区大地，到历史发生地去寻找答案。

  川美党委书记张艳谈到，建校以来，一代代川美人始终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坚持以艺术传承文脉、以创新融汇中西。诞生于抗日战争和人民解放战争炮火声中的川美，把“为时代立像、为人民创作”作为自觉扛起的使命。而这份扎根人民、面向历史的创作信念，正是川美破解红色题材创作难题的根基。

  “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长征是一种精神坐标。”川美院长焦兴涛对学校红色主题创作之路有着清晰概括，“对川美人而言，它更具厚重的份量，是一代代川美人用画笔、用刻刀、用泥土，反复塑造主题，是一所学校以一刀一笔持续作答的国家命题。”

  在新中国史料匮乏、红色艺术范本稀缺的建设初期，川美主动扛起国家文化责任，以极致严谨的治学态度深耕历史现场，完成一批填补时代空白的标杆性作品，构建起纳入国家顶级馆藏、载入国民教育体系的完备红色艺术资源库。

  1959年，为献礼新中国成立10周年、系统留存长征经典战役视觉记忆，川美老一辈艺术家开启求真的实地创作。刘国枢为还原《飞夺泸定桥》壮烈场景，迎着风雪翻越二郎山，走访老兵乡邻、复盘战斗细节，在百米悬索桥上往返踏勘200多次，以较真的态度贴近历史原貌。他以竹竿搭建简易模型，反复推演战士冲锋姿态、光影构图，耗时半年精雕细琢，最终成就定格时代的经典画作。2006年，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这幅画成为中国邮政发行邮票画面之一，成为国家红色文化传播的标志性视觉符号。

  刘国枢油画《飞夺泸定桥》印制的邮票。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魏传义则扎根乌江江畔采风调研两月有余，追随红军渡江足迹实地采风，与亲历支援渡河的老艄公同吃同住，在激流险滩之间体会征途的重量，创作出油画《强渡乌江》。两幅经典作品双双入藏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简称：军事博物馆），成为定格长征经典战役、留存革命史实的核心艺术瑰宝，补齐新中国早期长征主题视觉叙事短板。

  同年，人民大会堂竣工落成，厅室空间需要大型主题绘画来装饰美化。为此，国家启动专项艺术创作任务，面向全国遴选优秀画家。时年33岁的川美画家李文信成功入选主创团队，是此次国家级创作队伍中最年轻的核心画家之一。承接任务后，李文信围绕长征主题反复构思构图、推敲笔墨意境，数易其稿、历时半年绘成鸿篇巨制《长征》。这幅中国画陈列于人民大会堂四川厅，1961年登上《人民画报》封面，在全国范围内引发广泛关注，成为新中国早期以国画语言诠释长征精神的重要标杆。

  几年后，还是大三学生的江碧波接到了一项特殊任务。当时军事博物馆向全国征集长征主题作品，学校把任务交给了版画专业，师生开始重走长征路，去了金沙江、大渡河。山岩陡峭、路途难行，一路跋涉本身就是一堂关于长征的课。

  江碧波在泸定桥头待了4天，白天写生记录铁索与河谷的样貌，夜里听老乡口传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战斗故事。站在桥头，看着十三根铁索横跨奔腾江水，她才真正读懂“夺桥”二字背后的生死抉择。 “当年红军夺桥时，木板是被敌人抽掉的，桥头还燃着大火。战士们是踩着滚烫的铁索冲过去的，那是拿命在拼。”江碧波感慨道。

  即便缺乏大尺幅主题创作经验，内心满怀忐忑，但这份扎根现场收获的震撼与共情，成为她创作最滚烫的动力。最终，她以细腻且极具力量的刀痕，雕琢出版画《飞夺泸定桥》。作品成功入藏军事博物馆，后来又被印入小学课本，一用就是40多年，成为一代代国人的长征启蒙记忆。

  此次集体创作，袁吉中版画《巧渡金沙江》等作品相继问世，共同构筑起川美早期红色创作矩阵。1961年10月17日，军事博物馆致函川美，专门肯定学校协同中央历史文物展示机构开展革命历史文化宣传的贡献，并点名表扬以《巧渡金沙江》为代表的一批川美作品。

  川美的红色创作的时代价值，不止于长征题材。1965年，川美雕塑系师生奔赴大邑县，在刘文彩庄园的收租现场就地构思、开门创作，历时4个多月完成大型泥塑群像《收租院》：114个真人大小的人物、7组连续情节，深刻再现旧中国农民的苦难与抗争。

  作品一经问世便轰动全国，被誉为“雕塑史上的一次革命”。1965年12月，作品赴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观众如潮，此后又远赴越南、阿尔巴尼亚、日本、德国等地展出，成为享誉世界的红色经典。

  进入上世纪70年代，川美红色创作持续拓界，跳出单一战役复刻，聚焦长征全域风貌与人文图景。师生奔赴遵义、延安、井冈山等红色热土写生，留下《遵义会址》《延安新貌》《雪山公路》《草地牧马》等珍贵馆藏水粉作品；雕塑系集体创作《红军过草地》，还原征途苦难、留存历史记忆，几年后同名油画作品被军事博物馆收藏，持续丰富国家红色艺术馆藏体系。

  从国家博物馆的永久收藏，到军事博物馆的核心馆藏，从国家邮票到小学课本——川美早期红色创作的成果，已然深度嵌入国家记忆与国民教育的肌理之中。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不是因为题材大，而是因为抵达深。

  从一幅画到一座碑：把长征刻进山河

  改革开放后，国内文艺生态百花齐放，红色主题创作迎来全新发展机遇，但业内也逐渐出现套路化复刻、模板化叙事创作弊病。

  在同质化创作风潮中，川美始终坚守“踏访现场、写实求真”的差异化路径，跳出宏大叙事的单一维度，主动拓宽创作边界，将长征艺术叙事从美术馆、博物馆的方寸展厅，延伸至长征途经的自然场景中。

  这一坚守，也让川美在国家重大文化工程中挑起了大梁，从艺术作品创作升级为国家红色文化地标构建，实现了高校社会服务能力的层级跃升。

  从瑞金出发至陕北会师，长征沿线遍布各类纪念场馆与主题雕塑，但唯独缺少一座回望全程、致敬完整远征的总碑。四川是红军长征途经时间最长、行程最广、战斗最艰苦的核心区域，承载着长征史诗最厚重的记忆。

  上世纪80年代，中央军委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发文，将《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这项国家级重大创作重任交给川美。

  受命之后，叶毓山领衔，龙德辉、王官乙、余志强等川美资深艺术家组团攻坚，扎根高原实地打磨创作，历时数年精雕细琢。1990年8月，坐落于四川松潘元宝山的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落成——不同于纪念某一战役的场馆，它是全国仅有的一座红军长征纪念碑总体碑园，矗立于山顶的《红军长征纪念碑》通高41.30米，被誉为“中华第一金碑”。

  被誉为“中华第一金碑”的《红军长征纪念碑》。四川美术学院供图

  “川美从作品生产者升级为国家红色文化地标构建者”。总碑的意义在于把长征从“分段记忆”变成“全程叙事”，这是一所地方高校服务国家文化战略的层级跃升。同时建成的还有《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群雕》高12.5米、长72米，由1440块红色花岗石精雕组合而成，是全国唯一跳出单一战役、以9组叙事单元完整致敬长征全程的花岗石巨型群雕，填补全国长征纪念体系空白。

  龙德辉介绍《红军长征纪念碑》创作历程。向诗佳摄

  如今，松潘红军长征纪念碑园已先后获评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教育基地，成为全国红色研学、党史教育的核心阵地，是川美扎根大地、服务国家红色文化建设的标杆成果。

  同期，川美红色地标成果持续落地全国：《红军扎竹筏》扎根贵州遵义、《红军突破湘江纪念碑》矗立广西兴安……70余年接力耕耘，川美将零散的红色创作，沉淀为可馆藏、可传世、可育人的国家级视觉文化遗产，形成辐射全国的红色文化地标矩阵。

  “时代更迭、技法革新，但艺术家扎根人民、心怀家国的初心不能变。”耄耋之年的龙德辉，道出了川美代代坚守的艺术信条。

  青年不复制经典：在旧址寻找新表达

  前辈把作品刻进了山河，川美的后辈则一直坚定地在回答：这条路怎样走下去？因为这批年轻人深知，红色创作不诞生于安静的画室，只诞生于大地、现场与真切的体悟。进入新时代，一代代青年教师与学生接力出发，把这条“到现场去”的路，一直走到了今天。

  近年来，川美红色主题创作的国家级标杆力作产出不断：2016年，油画系教师陈树中创作《1934•于都•十送红军》入藏国家博物馆；2021年，雕塑系教师彭汉钦创作《吴起会师》，落户军事博物馆；2026年，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师生共创《更喜岷山千里雪》入选由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壮丽史诗-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美术作品展”……川美持续稳居全国红色主题创作第一梯队。

  “书本里的长征是文字史诗，脚下的长征是滚烫信仰。”《更喜岷山千里雪》主创左小康，延续川美“到现场去”的传统，在山川风雪中读懂绝境坚守的长征内核。他始终坚信：有温度的亲历，才有有力量的作品，这一理念成为当代川美青年创作者的共识。

  这份共识，正从左小康这样的青年教师身上，传递到更年轻的学生中间。

  2026年川美组建9支实践队伍，奔赴雅安、遵义、南腰界、松潘等长征沿线，把画架支在革命旧址，把课堂搬进红色征途。19岁的公共艺术学院学生陈诗琪，在此经历了一场属于自己的艺术觉醒。

  赴阿坝高原之前，长征于她而言只是书本中冰冷遥远的历史符号。直至踏足历史发生地，聆听当地老人口口相传的革命往事，红军缺盐缺水的细碎过往，才活生生地展现在她面前。带着这份真切触动，她就地取材，以高原天然岩板创作《藏地石语•红盐留痕》。

  陈诗琪介绍《藏地石语•红盐留痕》。向诗佳摄

  创作之初，她总想打磨掉岩板上盐渍风化的斑驳痕迹，追求画面的规整精致。随行老师一句“痕迹是土地的印记、是岁月的语言”点拨，让她豁然顿悟：动人的红色创作，不在于修饰出完美画面，而在于尊重真实、留住时光肌理。最终，岩板上的岩盐痕迹被完整保留，土地的记忆，就此融进作品之中。

  “艺术最怕悬浮，红色创作最忌敷衍。”拒绝二手素材的拼凑、摒弃脱离现实的想象，是川美红色创作始终坚守的底线。在持续的实地求索中，川美青年不断打破红色主题创作的表达桎梏，实现传承与创新的双向共生。

  如今的川美红色主题创作，既守住国画、油画、版画、雕塑等传统艺术根基，也大胆融合数字影像、AIGC艺术、新媒体创意等年轻化语态，持续推出“艺术里的长征故事汇”Vlog短视频，破解全国红色艺术“老旧刻板、青年无感”的共性难题。老故事适配新表达、老文脉焕发新活力，长征叙事被赋予属于Z世代的表达模样。

  现场依旧是入口，只是从这个入口走出来的表达，变得更加丰富、自由、多元。不变的是，在这条创作路上，每一代川美人，都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读懂历史。

  让长征抵达Z世代：红色叙事从一代人走向下一代人

  传承不是复制图式，而是继承“到现场去”的方法。陈诗琪保留岩板盐痕，新时代青年正在把“题材真实”推进到“材料真实、土地肌理真实”。

  一次次奔赴，一代代作品，如果只是孤立的采风与展览，很难长久延续。川美的最深贡献不只是一批作品，更是一套可复制育人方法论：以创作带动教学、以艺术浸润思政。作品是成果，育人是目的，红色精神从宣讲灌输变为共同创作中的内化。

  “长征主题创作，于川美而言，不是少数艺术家的创作选题，而是贯穿办学育人的核心方法论。”焦兴涛的阐释，精准点明了川美育人精髓：在川美，红色主题创作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产出，而是全员参与、师徒传承、教学相长的育人课堂。

  面对国家重大文化命题，学校跨院系统筹资源、组建老中青创作梯队，以老带新、师徒共研，将宏大时代命题拆解为可落地的创作实践。师生在选题采风、打磨作品、复盘创作的全过程中内化家国情怀。

  早在2019年，川美便提出并实施“三贴近”办学探索，深度融合美育、思政教育与劳动教育。2023年，川美在全国首创外出实践教学“大思政”工作坊，持续打破传统课堂边界、革新育人范式，破解专业教学与思政教育“两张皮”难题。

  通过专业课教师与思政课教师协同共育，川美打造出一批可复制、可推广、可借鉴的“思政+艺术”教改样本。孵化出“长征星火·石榴花开：遵义艺创美育实践专项工作坊” “认同与互构：民族地区乡村振兴艺造工作坊”等一批特色思政工作坊，培育20余门国家级、市级课程思政示范课程，建成市级课程思政研究示范中心与“大思政课”实践教学基地。

  如今，川美学科实力雄厚，稳居中西部艺术院校之首。现有艺术学、设计学、美术与书法、设计4个博士点及2个博士后流动站。以第五轮学科评估和全国专业学位水平评估取得的优异成绩为标志，学科总体实力居全国同类院校前列。在“2026软科中国最好学科排名”中位列全国美术院校前三，中国顶尖学科1个、中国一流学科2个。

  成熟的育人范式与深厚的学科积淀，培养了大批具有“中国心、人民情、泥土味”的艺术家和设计师，也让教育部专家组高度评价川美“为高等艺术教育改革提供了川美范本，是能够代表重庆乃至中国艺术走向世界舞台的高等艺术院校。”

  艺术源于人民，最终也要服务人民。川美红色创作的最后一环，是把创作与育人现场，延伸到乡村一线、人民中间。

  打造石柱中益乡、酉阳花田、璧山莲花穴等全国知名艺术乡建样板，在川、滇、疆、藏多地落地600余个艺术赋能项目；受教育部委托，牵头12个省份高校开展2026年乡村学校美育西部行……乡土红色资源，在川美年轻一代手中不断被活化。

  从馆藏传世的长征经典，到填补国家空白的文化地标工程，再到全国首创的“思政+艺术”育人范本——这份成绩单属于川美，也标注着全国红色主题创作的高度。

  一所美术学院的探索，照见的是新时代红色文艺创作的共同命题：红色经典何以常写常新、何以直抵人心？川美的答卷写在作品里，启示却属于全国：当创作者把脚步扎进土地、把真心交给人民，红色叙事便能从历史走进课本、从展厅走进人心、从一代人走向下一代人。

  把长征刻进山河，把薪火传向远方——这既是川美近70年“长征”路留下的经验，也是红色经典常写常新的密码。（向诗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