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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张白里泛黄的试卷,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经史子集的引证与治国安邦的策对——这是清代巴蜀读书人真实的“高考”答卷。
在重庆图书馆(以下简称重图)恒温恒湿的特藏库房里,珍藏着84份清代科举殿试卷原件,其中有37份出自巴蜀籍进士之手。它们上起清雍正八年(1730年),下至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跨度近170年,成为百余年前巴蜀学子殿试策对的珍稀档案和智慧结晶。

▲重庆图书馆藏清代巴蜀殿试卷概貌。受访者供图
一个多世纪前的巴蜀读书人,在他们的“高考”试卷里究竟写了啥?
9月3日,重庆图书馆近代文献中心副研究馆员 谭小华,用自己多年研究首次揭秘了这批珍贵的殿试卷——
百年前,有人在策对里批评官场“以虚文塞责,视民瘼如无睹”,毫不客气;有人大段讨论“师夷长技以制夷”,主张学习西方机器制造;还有人把都江堰的岁修制度写进治河方略,拿家乡的经验来回答国家难题。
清代“高考”答卷长啥样
要读懂这批清代殿试卷,首先要知道它们长啥样。
谭小华说,清代殿试卷的形制非常讲究。纸张用的是宫廷御用的“开化纸”,细腻洁白,柔润有韧性。版面是木刻经折装,朱色印刷,文武双栏。每本试卷包括卷面、履历、正文和卷底四个部分。卷面由考生写“应殿试举人臣某某”字样,钤盖满汉合璧的“礼部之印”朱文方印(左边为满文、右边为汉文);履历部分写姓名、年龄、籍贯、科考履历及所学经书。
殿试与乡试、会试不同,考卷不必誊录,但需要糊名、弥封,然后由读卷官初评(殿试卷名义上当由皇帝亲自评阅,实则由大臣代劳,故称读卷官)。读卷官一般为8人,每人一桌,轮流传阅,用圈、尖、点、直、叉五种记号评定等级,得圈最多者为佳卷。

▲殿试卷上有黄签条题写名次,以及八位阅卷官的等次评定。受访者供图
乾隆以前,读卷官会粘贴签条写评语;后来为了防止调换,改为在考卷背面书写,只标读卷官姓氏和评阅等级,不再写评语。
重图馆藏的37份巴蜀殿试卷中,只有5份有读卷官的简短评语,其余只标注了阅卷官姓氏和等级记号。
近200年里,试卷尺寸也有变化,清初的殿试卷长约420厘米,高约48厘米;乾隆四十八年后改小为长250厘米、高44厘米。这些试卷上的字迹全是墨笔楷书,端庄凝重,是典型的“馆阁体”书法。
巴蜀读书人在关心什么
这批试卷的珍贵之处,不仅在于它们是最高层级科举考试的原始文献,更在于它们出自巴蜀士子之手,承载着这块土地上的读书人对家国天下的独特理解。
这批试卷中,有一份尤为引人注目。卷面显示,这是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的殿试卷,主人是来自重庆府巴县的马桢。
马桢在自己的殿试策对中直言不讳,批评当时理财状况“非贡赋之无极,实縻费之未裁”的积弊,甚至暗指某省官员“以虚文塞责,视民瘼如无睹”。
谭小华说,应试举人在殿试卷上敢这样直言进谏,不仅是书生意气,更是心忧时弊、确有所本。无论哪一种,都让人看到晚清巴蜀士人身上那股不吐不快的耿直劲儿。
除此之外,马桢还在试卷中纵论举贤、治兵、怀远、理财等治国时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时局的深切忧虑,这正是那个时代巴蜀士人对国家命运的真实反应。
另一份殿试卷的主人,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参加殿试的周宝清,他是成都府成都县人,考中第三甲第十二名。
这份卷子讨论的首项策问题目是“治河方略”——如何治理黄河水患。考生从《尚书·禹贡》谈起,追溯历代治河得失,逐条批驳前人的方案,再提出自己的主张,卷末还补充了一段关于四川都江堰岁修制度的论述,将家乡的治水经验与黄河治理相参照,显示出他对巴蜀本地水利传统的熟悉与自信。
谭小华说,这份答卷透露出的是另一种底气,不必追逐新说,经典本身足以应对天下事。而那个“顺便”提及的都江堰细节,恰好体现出巴蜀进士的乡梓情怀——无论走多远,家乡的水、家乡的山,始终是他的参照系。

▲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癸未科殿试卷全貌。受访者供图
谭小华指出,将多份试卷放在一起比对,能看出一个明显的变化趋势:早期试卷多集中于经史考据和传统治道,到了光绪中后期,越来越多的考生开始谈论制器、练兵、开矿、办学。巴蜀虽深处内陆,但巴蜀士子的目光,已经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正在剧烈变化的世界。
16岁的考生在试卷里写了啥
这批37份试卷的主人,年龄跨度极大。最年轻的进士是四川泸州人李春芳,光绪三年(1877年)殿试时年仅16岁。最年长的则是重庆垫江人萧秀棠,道光十六年(1836年)丙申恩科进士,时年51岁。
那么这一老一少,又在试卷里写了些啥呢?翻开他们的试卷,答案一目了然。
李春芳这一科的策问题目是“绍心传、明吏治、修农政、正舆情”。针对吏治,这个少年郎在答卷中写道:“官不容旷也,必循名而责实;职所当勤也,必朝考而夕稽。”针对农政,他提出“田事宜勤”“因时制宜”“裁节冗费”的主张。
谭小华说,16岁的年纪,却能条条切中时弊,“每一句都答得满,不像年长者那样留有余地,字里行间全是少年人‘当仁不让’的锐气。”
与李春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51岁的重庆垫江人萧秀棠。他的殿试卷是道光十六年(1836年)丙申恩科,策问题目涉及“经史、考绩、刑罚、戢暴”。从青春年少考到两鬓斑白,这份答卷一笔一画依然工稳凝重。
在论述“考绩”时,萧秀棠写道:“欲求其实心任事,或者仍不外于综核名实之道,则亦庶几能称其职。”——考核官员不看表面的文书报告,而看百姓实际过得好不好。
谭小华说,这样的话从51岁的老书生笔下写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那是半辈子考场沉浮后沉淀下来的判断,每一句都有重量”。
时光流转,当年被读卷官们反复评阅的殿试卷,最终都被收进这些泛黄的册页里,墨迹虽陈,笔痕犹在,在今天读来,依然句句有力。它们不是空话套话,而是巴蜀读书人匡时济世的良策,面对国家治理过程中的症结问题,给出的具体回答——有人谈治水,有人谈考绩,有人谈备荒,有人谈边防,每一份殿试卷后面都站着一位饱读诗书的巴蜀学人,和他对家国天下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文/记者 李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