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开孩子的心门

　　——重庆永川“融冰暖心”行动全链守护青少年心理健康

　　暑假期间，15岁的小雷没有再把自己关进房间。

　　几天前的一个中午，他和爸爸一起做好饭，给上班的妈妈送去。饭盒递到妈妈手上时，那个曾经把所有担心和焦虑都咽进肚子里的母亲，眼眶红了。

　　四个月前，没人敢想这一幕。

　　那时是初三下学期，班主任王霞在小雷的手臂内侧发现了排列整齐的细长伤口，有新有旧。男孩下意识地拽下袖子，沉默着低下头。

　　王霞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那几道伤口的样子，她把情况报给了学校，寻求专业人士帮助。

　　亲子冲突、学业重压、家庭沟通断裂等导致焦虑、失落和心理失衡，在一些青少年身上真实地发生着。

　　今年4月起，永川区推出“融冰暖心”专项行动，由区委政法委牵头，联合教委、公安、卫生健康委、社会工作部及各镇街，积极探索一条“发现—帮扶—守护”的全链条青少年心理关爱路径。

　　找到那个“沉默的人”

　　建立“四级关注库”，精准识别孩子心理状况

　　发现，是第一步。

　　永川区做了一件事：从小学四年级到高三，全区12万在校生进行心理健康测评——三套题、三个阶段、每套60道。测评结果出来后，结合班主任和科任教师的日常观察，为每一个孩子建立心理档案。

　　但学校里的测评并不是万能的。有些孩子在学校乖巧懂事，回到家却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和父母说话。

　　为了捕捉这部分“隐形”风险，一套“自评+他评”的双轨机制正在推行：孩子自己答一套，班主任和家长再各填一套。多一个视角，就少一个被遗漏的“沉默者”。

　　筛查的目的，绝不是给孩子贴标签，而是把风险“分级装进不同的筐”。永川建立了“四级关注库”：

　　班级关注库——情绪有波动但尚能自我调节的孩子，由班主任每周找他们聊一两次，记录下每一次观察到的情况。

　　校级关注库——情绪持续低落两周以上、已影响学习和人际交往的孩子，学校心理教师每月至少为他们开展一次心理辅导。

　　区教委关注库——已有明确自伤风险或专业医疗诊断的孩子，区教委统筹资源，每两周进行一次专业干预。

　　“融冰暖心”关注库——对最严重的，已发生自伤自残行为或伴随躯体化症状的孩子，由区委政法委牵头启动“五帮一”专班。

　　四个层级构成一道从宽到窄的“金字塔”——最“宽”处是12万人，人人有档案；越筛选越精细，直到最“窄”处那些被精准识别出的孩子。

　　永川区委政法委相关负责人说，12万份测评背后，是12万个正在长大的身影——他们需要“被看见”“被接住”。“融冰暖心”要融化的，是成年人世界里那些“这孩子没救了”的偏见。

　　小雷，就是在这一轮筛查和观察中“浮出水面”的。

　　为了一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组建“五帮一”专班，一道道打开心中的“墙”

　　小雷是那种让老师既心疼又头疼的孩子。

　　课堂上，他会突然弄出很大动静，或接一句惹人侧目的话。同学们觉得他“怪”，可对小雷来说，即便这样，也好过没人搭理。

　　班主任王霞接手班级后注意到了这个男孩。她了解到，小雷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在本地工作，话很少，她并非不关心孩子，只是习惯了把担忧咽进肚子里。小雷家里不缺吃穿，但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能说上话的人、被理解的感觉。

　　永川区青少年心理健康成长指导中心对小雷的评估结果是明确的：需要立即介入。

　　按照“融冰暖心”的机制，永川区委政法委迅速组建了“五帮一”专班——区教委、区公安局、区卫生健康委、区委社会工作部、所在镇街五方协同，共同帮扶孩子。

　　他们各司其职：班主任王霞负责家校沟通；学校心理教师、区委社会工作部安排的心理健康志愿者和永川区人民医院心理健康专家商议定制心理辅导方案；社区综治专干以各种“不显眼”理由，观察小雷在家的安全状况；民警是一道底线——极端情况出现时，会第一时间响应。

　　但最难的一关，是小雷的家庭。

　　“我的孩子很正常，成绩很好。”第一次见面，小雷妈妈反复说着这句话。王霞没有急着反驳。

　　第二次见面，王霞换了种方式，没再谈“问题”，只是慢慢聊天：“我也是个母亲”“孩子有很好的未来”……

　　当一个人不是来指责你，而是来理解你的时候，心中的“墙”就开始松动了，小雷妈妈第一次讲起了家里的事：孩子食欲差，长期把自己关在房间，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跟谁说。

　　第三次见面，小雷妈妈终于承认“孩子确实不太对劲”，而最大的问题是“想跟儿子说话，却连第一句都不知道怎么说”。

　　与此同时，心理教师在一对一辅导中找到了小雷真正的症结。有一天，小雷说了一句之前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不喜欢爸爸。”

　　小雷的爸爸作风硬朗，常年在外工作，每次回家，话不多，开口就是“怎么又没考好”“这点事都做不好”。父亲觉得自己是在教孩子，但在小雷听来，全是否定。专班把突破口从孩子转向了父亲。

　　心理帮扶不能只盯着孩子

　　“家庭支持系统”正常了，才会发生真正转变

　　小雷的爸爸回来了。他并不觉得家里有什么大问题，嘴上常说的一句话是“孩子想太多了”，语气不重，但小雷听了就开始沉默。

　　心理医生给小雷爸爸做了一次辅导，帮他重新理解自己的角色——从“说教者”变成“观察者”。

　　专家还给了这个家一份沟通方案——小雷爱听的是“你很不一样”“你很有想法”，听到这样的话，他整个人会松弛下来；而对“这是小事情”“大家都这样”这类话，一听就“炸”。

　　7月，小雷爸爸调整工作回到永川。他不再急着纠正什么，而是退一步，看孩子的情绪怎么起、怎么落，什么时候愿意说话。孩子不发一言时，他就在旁边陪着。

　　变化是从一个细节开始的。有一天，小雷主动说：“爸，我们给妈妈做饭吧。”父子俩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

　　这个家庭，一点一点被焐热了。

　　但“五帮一”专班并未撤离。三个月追踪期、每月一次综合评估、动态调整帮扶措施——直到小雷的风险等级可以降级出库。

　　帮扶，从来不只是心理疏导。

　　永川区某小学六年级学生薇薇，有兄弟姐妹4人，父亲有腰伤，母亲外出打零工，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学校研判后做了一个决定：把孩子母亲聘进食堂工作，让孩子每天都能看见妈妈。

　　永川区青少年心理健康成长指导中心心理健康专干李沁惊喜地发现：薇薇感觉到“我妈妈在这里”，比一百次心理谈话都管用。

　　“心理帮扶不能只盯着孩子，要看孩子背后的整个家庭。”永川区委政法委相关负责人说，当断裂的“家庭支持系统”被重新接上，改变才真正发生。

　　有些帮扶需要“敲锣打鼓”，有些则需要“静水流深”。

　　永川区检察院检察官罗海萍在一次校园宣讲中得知，男孩小宇身体残疾、敏感易怒，经常动手打人。

　　她没有直接找小宇——如果让他知道有检察官在“盯着”，会认定自己是“坏孩子”，变得更加封闭逆反。她选择从侧面介入：指导母亲写信表达爱与愧疚，指导班主任营造包容的班级环境。

　　小宇至今不知道有人在身后守护，但他的情绪稳定了，成绩也提升了。

　　小雷、薇薇、小宇——他们不是个例。在永川，这样的故事正在不少家庭里发生。每一个纳入“四级关注库”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份专项档案、一套干预方案、一个多方力量组成的专班在跟进。面向更广泛群体的常态化团体心理辅导、亲子沟通宣讲也在持续开展，一对一心理疏导和危机干预从未间断。

　　“这不是一阵风”

　　上线全市首个青少年心理服务平台“永心桥”

　　帮扶一个孩子，改变一个家庭。但要把这件事持续做下去，还需要更多“基础设施”。

　　数字平台是其中一块拼图。今年5月，永川上线全市首个青少年心理服务平台“永心桥”，集心理测评、在线咨询、科普宣讲、危机预约于一体，有18名持证精神科医生和心理治疗师在线值班。截至7月，注册用户已达416人。

　　前不久的一个深夜，一个小女孩的头像在“永心桥”亮起，她和AI聊了两三个小时，说父母不理解她、不重视她的感受……AI识别到风险，触发了预警。聊完之后，女孩说自己“好多了”。

　　技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至少在那个凌晨，她的话被听见。

　　机制的自我纠偏是另一块拼图。永川区卫生健康委向86所学校派驻了35名心理健康副校长，都是临床一线骨干。

　　区精神卫生中心医生张力维在一次巡课中发现：心理课常被主科挤占，教材长期搁置，期中期末备考阶段焦虑高发却没有疏导课程跟进。

　　张力维向学校作了专题汇报，讲清常态化心理课程的重要性，也点明“重智育、轻心育”潜藏的风险。学校随即召开全体教师会，明确规定任何教师不得挤占心理课时，同时建立行政巡课督查机制。到了考前，学校又加密开设了减压、情绪管理专题心理课，让疏导跟上压力的节奏。

　　长效机制是最大的保障。“融冰暖心”已纳入永川区平安建设考核，8600余名教师完成心理健康B证、C证培训。“四级关注库”实行动态管理：情况好转就走降级流程，平稳三个月后可以退出，转学时档案随人走。

　　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有审批、有闭环，环环相扣。从“专项行动”走向“长效机制”——永川还在路上，但路已经铺开了。

　　如今的小雷，饭后会和爸妈一起在小区里走一走。爸爸偶尔笨拙地冒出一句“今天表现不错”；妈妈也从沉默地跟在后面，到能并排走着搭几句话。三个人那些以前憋在心里的话，有了出口。

　　那个曾让人揪心的少年，眼里重新有了光。

　　（文中未成年人均为化名）

　　（文/记者 张莎）